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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一位遠在寧夏的朋友來電話說,從除夕到初一,他接到了上百條拜年短信,回吧,覺得味道寡淡,有應付差事之虞,不回吧,心裡又的確過意不去,怕人家說自己是個冷血動物。進而他又向我發問,你說現在『春晚』每年都弄得熱熱鬧鬧,電腦上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可年咋就過得這般沒滋味兒呢?油燈與電燈相比,油燈是活的,電燈卻是死的;燈籠與手電相比,燈籠是活的,手電卻是死的,怎麼越是先進的東西,給人的感覺倒越是沒生命呢?我笑了,說,你老是拿著農耕社會跟信息社會比,老是將慢生活與快節奏攪和在一起,當然不太爽了。
說到短信,我也認為它要比書信或者聲音冷漠得多。我雖不是一個時尚的人,但也並非冥頑不化。我對許多新事物都保持著兒童般的好奇和興致,有些時候,甚至還能在一個不是很大的圈子裡引領潮流。譬如BP機一問世,我就買了一個,整天讓人呼來『叩』去,幾乎無處藏身;再譬如剛剛興起電腦打字,我便換筆了,從286到386到奔騰5一路下來,陸陸續續地把一大堆機器全都給搞偏癱了……但我有時也很固執,我基本上不發短信,即便在國外漫游,也多半是直接通話。
我之所以不發短信,思來想去,可能是緣於我的母親。我母親是個小學教員,一輩子酷愛寫信。她活著時,我常給遠在東北的她打電話,母親只是嗯嗯啊啊地聽著,不出兩分鍾准讓我撂,說我在浪費錢。之後沒幾天,她的信就來了,一二三四,將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我那時已不太習慣用筆寫信。有一次我在電腦中把信寫好,打印出來給她寄去,母親很快就回了八個字:大作拜讀,下不為例!在母親的眼裡,只有公開發表的作品,纔會是鉛印的。她患重疾住院那年,我回去照料她,有時要出去辦些雜事,怕有閃失,便給她買了部手機。母親倒是很喜歡這個精巧的小東西,只是不會用。有天我到另一家醫院找一個當醫生的中學同學給母親會診,中午要與他吃頓飯,就給母親打電話。母親只『喂』了一聲就斷了,我想她一定是按錯了鍵,就順手發了個短信。沒料想待我回到母親住的醫院,她的床卻是空的,嚇得我魂兒都快丟了。問母親同室的病友,她們說你媽的電話響了好幾次,她手忙腳亂地不會弄,又不知你出了啥事,一著急打了輛車找你去了。我飛奔下樓跑回同學的那家醫院,同學在手術室裡出不來,他的同事說倒是有個老太太來過,已經走了。我找到母親時,她正在醫院大門外的一個報亭前坐著喘粗氣呢。母親舉著手機對我說,你可把老娘坑苦了,老了老了又玩開捉迷藏了!
這事兒過去不久,母親好歹學會了接聽手機,也學會了收發短信。有時她躺在床上,我們就互相發短信玩,那時她就像個孩子,忘記了病痛,呵呵地樂個不停。不料半年之後,她還是痛苦地走了。我把那部手機放在她的骨灰盒中,想她了,就發一條短信,而母親,卻是永遠也不可能回復了。我至今仍在後悔,當時我為何那麼隨意地就刪除了她發給我的短信?
去年搬家時,我在陽臺的一個櫥櫃裡翻出了兩個大紙箱,打開細瞧,竟是從我上大學起積存下來的信件,寄信者多半是我的母親,還有英年早逝的妹妹和哥哥。這些信件跟著我從長春而北京,又由北京到天津,其間我搬過無數次的家,竟然沒有將它們丟掉!我坐在地上讀了整整一天。看著母親和兄妹可以觸摸的字跡,就如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還可以想象他們寫信時的表情,這種感覺與短信絕對是不同的,那些由各色墨汁一筆一畫構成的漢字,也是無法刪除的。我的心一下子熱起來。如果把這些信件的時間連接起來,它們幾乎就是我成長的歷史。
可以這樣說,現如今的多數人都已經不再用筆寫信了,甚至不會寫字,偶爾接到一封手書的信件,你在覺得稀奇之餘,肯定會笑話這是一位不懂電腦的老先生。其實,一支筆一張紙,在我們眼前展開的,可能是一個更加闊大的空間。一個個形狀各異的漢字像小鳥兒一樣地飛出去,或許也更能駐足別人心底的那片叢林,即便那張信箋會隨著歲月泛黃發脆,而在心裡,它卻依舊鮮亮如昨。現代發明與傳統方式,究竟哪個更具溫情?哪個更具恆久的生命力呢?這的確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