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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狂風令木門吱呀作響,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出租房內,今年已經80歲的老太太張靜抬起頭,警惕地盯著門口。『千萬別告訴我養子我住在這兒,我老伴就是讓他給逼死的,我怕見到他。』無論見到誰,老太太總是神神秘秘的再三叮囑。
2008年11月3日中午,張靜的老伴李相被親戚發現吊死在家中後院,沒有沈吟、沒有抱怨也沒有任何交代。當天上午他給陪伴了自己一輩子的妻子打了最後一碗熱豆漿,便平靜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當時張靜正在前院准備當天的午飯。
看見高高懸在空中的老伴,張靜當場暈了過去,那一幕情景她始終無法忘記,而在她心中,逼死自己丈夫的罪魁禍首竟是自己最疼愛的養子。
2010年9月,張靜經過再三考慮,最終決定起訴,與養子李強解除收養關系,並要求其返還宅基地院落及其房屋以及各項補償費、養老費等共計101620元。
近日,北京市房山法院判決,同意雙方解除收養關系,李強每個月向張靜給付生活費600元,此外駁回張靜其他的訴訟請求。是什麼原因讓老太太為了躲避養子,離開居住了一輩子的老宅?她又為什麼堅稱,老伴是被養子逼死的?記者深入探訪了一個月,試圖為您揭開這起案件背後那些鮮為人知的悲歡離合。
決定
要求斷絕收養關系
房山區燕山某住宅樓內,烏黑油膩的走廊盡頭,張靜租住的房間常年大門緊鎖,除了周末幾個女兒輪班過來探望之外,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動靜。
拄著一把半舊的黑色雨傘,已經滿頭白發的張靜愣愣地站在屋子正中間,一動不動,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在腦海裡一幕幕放映,忽然回過神,已經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和幾個堆在牆角的包裹之外再無他物,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張靜長嘆一聲。
2010年9月15日,張靜在村委會民調主任王志的陪同下,來到了房山區人民法院立案大廳,她要與自己的養子李強斷絕收養關系,這個決定她已經想了很久了。
長長的6條訴訟請求由上至下依次排開,請求法院判決被告返還原告所有的宅基地院落及房屋;判決被告給付原告每個月生活費1500元;判決被告給付原告收養被告期間的補償費10萬元等,提出的事實和理由更是洋洋灑灑三整頁。
再次撫摸了一下手中的起訴書,薄薄三張打印紙,42年的母子情,張靜咬了咬牙,遞了出去。
收養
年屆40領養一子
張靜原本是房山區城關街道田各莊村人,十幾歲時嫁給丈夫李相,先後生有5個女兒。『1982年以前,李相是生產大隊的隊長,每天與村長、支書進進出出,也是村裡有身份的人。』一位村裡的老人說。
然而幾十年來,李相夫婦一直有一塊心病,『他們家沒有兒子。』
在農村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誰家沒有男孩誰家就受欺負。據老太太的三女兒回憶,『小的時候下地乾活經常受氣,一不注意別人家就把我們家的水管給掐了。』
一切事情的開端還要追溯到1968年夏天。張靜還記得,那時候小女兒剛出生8個多月,村裡一戶高姓人家產下了一名男嬰,由於孩子的母親沒有母乳,家裡條件又困難,所以央求她把孩子留下來,這個孩子就是李強。
1968年6月,李強滿月,在村裡幾位老人的見證下,張靜夫婦與孩子的親生父母達成了口頭協議,李強正式成為了李家的一員。
年近40,喜得一子,張靜和丈夫把李強視為心頭肉。『自從他一進這家門,我就沒怎麼喂養過我的小女兒。』張靜說。
在李強的幾個姐姐印象裡,『什麼事都一定要先緊著弟弟。』
偏愛
好吃好喝都留給兒子
時間倒回30多年前,一個大年三十的晚上,幾個小女孩圍坐在飯桌周圍,眼睛直勾勾地緊盯著桌上3毛錢一小碟的豬肉。一年沒怎麼嘗過肉味了,孩子們拼命吞著口水,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動筷子,她們要等父親和弟弟先吃。
熱炕上,小男孩理所當然地大口嚼著,完全沒有留意到姐姐們渴望的眼神。
類似的情景充斥在張靜家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養子的愛已經遠遠超過了幾個女兒。
張靜的四女兒今年50歲,比李強大8歲,回憶起兒時的情景,她仍然滿腹委屈,『在家裡,弟弟無論要什麼我爸媽都依著他,他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們幾個姐妹只能看父母臉色,別人家的小孩在外面玩,我只能背著弟弟,後來他的脾氣越來越大,跟誰說話都是橫著的。』即便這樣,張靜夫婦仍舊不斷地給李強找借口,『在農村男孩厲害點好,厲害點沒人敢欺負。』父母發了話,幾個姐姐也不便多說。
苦心
花甲之年賣豆腐供子讀書
1982年村裡的大隊解散,李相家開始走下坡路,此時的李強仍在讀初中。
為了供兒子讀書,養活一家老小,已經年屆花甲的老兩口不得不開始自謀生路,賣豆腐、種花生、養豬,只要能賺錢的,他們都乾。
『每天凌晨一點多鍾,我爬起來開始泡黃豆,一米多寬的大石磨,我和老伴輪班推,磨得滿手都是泡,也不敢歇著。』
早上7點准時出發,張靜一個人蹬著三輪車,拉著一百多斤的豆腐挨村叫賣到天黑,無論刮風下雨。十裡八村,只要一提賣豆腐的老太太,就都知道是她。
丈夫李相覺得丟人,不願意出來賣豆腐,張靜不管這些,『我那時只有一個信念,供兒子上學。』
高中時期的李強經常打架,教導主任想勸退他,張靜每次只有苦苦哀求,賠著笑臉,她希望兒子能早點懂事,明白她的苦心。
就這樣,張靜說,她靠著賣豆腐一直把兒子供到了高中畢業。然而一切並未如她所願。
起訴
稱丈夫不堪養子欺辱自殺
在張靜遞交給法庭的起訴書中有這樣一段對兒子的控訴,『將李強養大成人後,原告夫妻年齡也大了,沒有勞動能力,此期間被告李強也得知了原告夫妻不是親生父母,雙方關系開始惡化。』
張靜說,兒子李強拒絕讓他們夫妻與其一起生活,拒絕提供生活幫助,對老人的日常生活、溫飽、身體健康狀況不聞不問,兩人有病需住院還要向村集體借錢看病。兩人提出任何生活的要求時,李強便辱罵他們,惡語相加。『2008年11月3日,原告丈夫李相因有病要求李強提供幫助時,遭到李強的無情拒絕,李相因無法忍受李強的欺辱上吊自殺。
在未經公安部門調查的情況下,李強草草地辦理了喪事,原告當場暈厥。』張靜在起訴書裡表述。『我老伴去世後,李強逼走了我,強行佔有我們的宅基地和房屋,我只能在外租房居住。』張靜說。
回訪
當年老宅已被養子出租
村委會往東三四家,路南,房山區某村中街126號,寫著『寶聚緣私家菜』的紅色燈箱靜靜地掛著,脫了漆的綠色木門、鏽跡斑斑的白色日光燈。每一個物件都透露著上世紀90年代初期民營小店的風格。
20年前,李強的小賣店就開在這裡,那時候他的第一個孩子剛剛出生,大姐也還在世。
門面房後面就是老宅的主院。
推開綠色鐵門,往北幾步,迎門便是一道影壁,上面雕畫著一幅彩色山水圖,圖中青山、綠竹,一片煙霧裊裊。
村裡的民調主任王志跟李相是幾十年的朋友,『李相一家在村裡的生活水平屬於中上等,550餘平方米的宅基地,兩排北房、一排西房,總共11間,沒有幾家可以比得上。』
而如今房子裡已住上了幾戶新的人家。『房子已經空兩年了,(李強)讓他的朋友們先住著,只有臨街的鋪面房收了幾千塊錢的租金。』王志說。
站在裡院,由石棉瓦和鐵架子搭成的雨棚下面,王志抬頭仰望許久,『這裡就是李相吊死的地方。那一天是2008年11月3日,村裡正好有人家娶媳婦,是我把他放下來抱進屋的。』
整整2年了,王志始終無法忘記那一幕場景。
心寒
自稱寒冬被趕出家門
談起李相,村裡的老人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那可是個好人啊,仁義、正派。』
這點李強也認可,『我父親生前對我是百分之一百一的好。』他說。
然而,這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會自殺呢?消息一經傳開,村裡人都不敢相信。『我老伴是被李強給逼死的!』提起養子,張靜氣得渾身顫抖。
張靜說,2000年,兒子賺了一筆錢,在良鄉買了一套三居室,並把他們老兩口接過去住。
終於享上了兒子的福,老伴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美得不行。『然而他卻老罵我們,嫌我們不乾活,在外面一有什麼不順心,回來就拿我們倆出氣。』張靜說。
一次與兒子賭氣,張靜去藥店買藥。『回來後,我一邊倒水,李強就站在我身後罵我,當時我的心寒的呀,眼淚直往下流。』張靜說。『不久李強就以樓房暖氣停了為由,把我們轟了回來。』張靜說,夾著兩床破被子,兩個年近八旬的老人回到了住了一輩子的老宅。『一個冬天沒住,屋裡冷的待不住人,村裡的幾個鄰居幫忙把炕燒熱了,我們倆纔熬了過來。』張靜說。
絕望
身患重病老人借錢治病
之後幾年,張靜一家籠罩在病痛和親人離世的恐懼中。
先是大女兒去世;張靜膽囊切除後感染,險些丟掉一條命;緊接著老伴李相又被查出得了膀胱癌。
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兩位老人精神極度脆弱,然而張靜說,更讓他們寒心的還是養子李強。
李相剛被查出癌癥之後心裡非常恐懼,房山、良鄉換了2家醫院之後,仍然不敢相信醫院的診斷結果。在家裡沒待上兩天,便一個人背著兒女們向親戚朋友借了5000塊錢,再次復查。『李強知道之後就罵我父親。』據李強的三姐說,『老人剛住上院,李強就找了過來,那天屋裡正好沒什麼人,他就跟我父親說,你得的是癌癥你知道不,是不治之癥,你自己瞎借什麼錢,你這是在浪費錢你知道不!』
病友聽了之後很氣憤,轉述給了李強的姐姐,『自此之後我父親的思想負擔就越來越重。』
但是李強對此並不承認,『我纔不會說那樣的話,我爸是因為受不了膀胱癌病痛折磨纔自盡的。』
自盡
臨走前給老伴打豆漿
2008年11月3日,晨曦熹微,街道還沒有喧囂起來,空氣中一股喜氣洋洋的味道已經彌漫開來,這一天,村裡又有人要娶媳婦。
按照當地的規矩,村裡無論哪家有喜事,老老少少都要去隨個份子,捧個場,老李家的兒子李強也去了。
斜靠在炕上,張靜忍不住又咳嗽了兩聲,老伴遞上一碗剛打的豆漿,熱乎乎的蒸氣沿著圓圓的白瓷碗邊騰騰昇起。張靜喝了一口,舒服了一些。她並不知道,這竟是老伴最後一次幫她。『那天上午10點多,李強回村參加婚禮,我老伴看見他之後就讓他幫忙買個膏藥,李強沒理他,之後他們又說了點什麼我沒聽見,便去做飯了。』張靜回憶。
中午12點多,張靜喊老伴吃午飯,半天也沒人應,正好一個親戚過來串門,就幫著老太太一起找。
穿過前院,繞過西屋,前腳剛踏進後院,來人倒抽了幾口涼氣。老爺子腦袋耷拉著,身體懸在茅廁旁邊的鐵架子上,一動不動,已經自殺了。
看見眼前的一幕,老太太當場暈厥了過去。
恐懼
為躲養子老太搬離老宅
對於老人的死,張靜的二女兒、四女兒以及民調主任王志均認為,導致老人上吊的直接原因是病痛的折磨。
但是張靜並不同意,她覺得,老伴就是被養子逼死的,『自從他走了,我滿腦子都是他上吊的情景,心裡很害怕,我不敢回家住,擔心他什麼時候趁沒人時害我,所以我還是租房住。』
其實與養子斷絕關系,張靜已經想了很久了,這次決定起訴,她就沒打算再回頭,『心寒了,我現在只想要回我應得的東西,維持生活。』
對於養母的決絕,李強並不理解,他始終認為自己與母親之間並沒有矛盾,真正的罪魁禍首就是三姐挑撥。
『如果我真翻臉了,和我養母斷絕關系,法院判我該給多少錢我就給多少,我的財產還是我的財產,我也諮詢過律師了,到最後還是她自己受罪……』熄滅第8支煙,李強滿臉無奈。
張靜要求養子給付收養期間的補償費,因其未提供充分證據證明李強存在虐待、遺棄養父母的行為,故該訴訟請求缺乏依據,法院沒有支持。張靜要求李強返還房屋,因該房屋涉及他人權益,故法院在這起案件中沒有處理。
近日,房山法院對此案判決,同意原被告雙方解除收養關系,李強每個月向張靜給付生活費600元,駁回張靜其他訴訟請求。
現在案件已經告一段落,但是老人的生活狀況並未改善,仍然住在出租房內。望著門口,張靜說:『兒子沒有來看過我』。
摘自《法制晚報》2011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