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我於梨樹和梨花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六十多年以前,我家有一個梨樹園,是我爺爺親手栽種樹苗、親手嫁接、親手侍弄的。正是依靠梨樹的收入,供我爸爸在天津讀完了初中,又到泊鎮的河北省立九師讀後師(高中),直至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他投入反對日寇的鬥爭爲止。
小時候,大約從我光屁股滿地跑起,就經常同大人一起泡在梨樹園裏。
春天,雪白的梨花鋪天蓋地,我仰頭看不到邊兒;蜜蜂嗡嗡叫着在花間飛來飛去,對我毫不理睬。各種鳥兒也來湊熱鬧——黃翅膀、黃胸脯的“柳葉兒”纖巧玲瓏,在樹葉間上下跳動;紅胸脯的紅靛頦和藍胸脯的藍靛頦貼着地皮飛,不時哨幾聲,一會兒落下來,跳着找活食吃,我一貼近,它們就跑;麻雀成羣結隊,飛進飛出,嘰嘰喳喳喊個不停;偶爾也有布穀鳥在這裏歇歇腳,布穀,布穀,喊幾嗓子,悄悄走了;只有穿花衣的啄木鳥最執著,在園子邊的老榆樹上咯、咯、咯……敲個不停。生人乍進園子,淡淡的梨花香氣可能會令他陶醉,而我久居其中,竟然聞不見香味。
夏天,當梨花坐果、小梨由玉米粒兒大、逐漸變爲海棠果兒大、核桃大……時,蟲子要爬上去咬噬它們。爺爺治蟲,除了踩着梯子手捉之外,還有妙法:在每棵樹根周圍培起細細的鬆鬆的沙土,蠕動的蟲子費盡力氣順着沙子往上爬,卻每次都在鬆動的沙土上滑下來(那時沒有農藥,那樹上的梨絕對是綠色食品),我眼看着蟲子滾落的樣子,不禁拍着手笑,覺得樂趣無窮——後來我讀古希臘神話,知道西西弗思違抗宙斯之命而遭懲罰,推一塊巨石到達山頂,但石頭到山頂後一定會重新落到山腳,他只好一直重複着推石上山的勞役;那蟲子真像西西弗思。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秋分落梨”,那是全家最愉快的時節,男女老少齊聚梨樹園,小心翼翼地把每個梨摘下,裝筐;而且要區別大小、好次,按品質種類分別放置。數量最多的是脆鴨梨,因爲剛剛摘下來,青裏透黃,若摔在地上會碎成好幾瓣兒,梨汁涔一地。還有少部分糆梨,淡黃的綢子般的表皮上有許多細小的點子,像灑在上面的無數小星星;它不像鴨梨那樣秤砣似的腚圓頭尖,而是球一般渾身滾圓,咬一口,甜甜的,軟軟的,綿綿的,帶一點粉的感覺。它們都不能碰、不能磕,完好無損才能存放一段時間。不過我倒希望有磕碰一點的,可以挑揀下來給我大飽口福——那時我愛食其果甚於愛看其花。即使有的梨還未成熟就磕碰的、蟲咬的,媽媽也可以給我們煮着吃。上好的梨,除了相當大一部分出售以供家用,總是送許多給親戚朋友、街坊鄰居,他們都誇爺爺種的梨好吃,這時爺爺最開心,露出兩顆大門牙憨厚地笑。
年紀大的人都知道“天津鴨梨”很有名,但很少人知道那有名的“天津鴨梨”,產地就在我們那裏——天津南二百里的鬲津河畔,而我們那裏梨樹侍弄得最好的,是我的爺爺哥倆,梨樹是他們的命。
這是六十四五年以前的事情了。時世變遷,梨樹園在1958年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飄揚”的時代變爲耕地——那時我作爲山東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四十八小時不睡覺試驗土法“炒鋼”,所以不知道、也顧不得感傷;然而,兒時梨樹園的溫馨一直留在我心裏,如今回憶起來,想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