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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六)
暖畫破碎藕榭改妝
冷月盪漾絳珠歸天
那日午覺後,寶玉又來。見黛玉在裏屋還躺着,紫鵑在外屋作女紅。作的是黛玉的一件月雲紗披風,那胸口處,用紅絲線綴箍住一些血紅的寶珠。因近前觀看,問道:“那裏來的這些紅寶石?是老太太留下的?”紫鵑搖頭。寶玉又猜:“鳳姐姐送的?”紫鵑搖頭更加厲害。寶玉道:“敢是妹妹從揚州帶來,一直沒拿出來過的。”紫鵑方道:“這回還靠點譜。”因對寶玉說明:“你當是些寶石,實告訴你吧,是你林妹妹眼裏溢出的紅淚!老太太過世時,你原也見過他流血滴子的。先時那樣的血淚珠子還能抹掉。後來,那紅淚珠子能接在我手裏,先還是軟的,擱在白玉盤裏,漸漸的就變硬了,隔些日子再看,就跟紅寶石無異了。只是他流這紅淚珠的時候也越來越少,我攢起來的,也不過這麼二三十顆。姑娘跟我說,他是把眼淚還給一個人,如今還完了,他不欠債了。”
寶玉只看着那些紅淚珠發愣,先問:“他欠誰的淚債呢?”心裏卻彷彿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模模糊糊的升騰起一些煙霧,又道:“奇怪,這些絳珠我原在那裏見過似的。”正說着,黛玉里邊嗽了幾聲,紫鵑忙放下手裏活計進去伺候。寶玉跟進去,紫鵑請寶玉坐到黛玉對面,笑道:“你們也不用再說什麼,只對坐對望吧。”以往寶玉望黛玉,那黛玉總不免把眼光移開,頭微微偏過,這次卻坦坦然然正視寶玉,更微微含笑,又微微點頭,寶玉只覺神蕩意餳,幾不知身在何處。
按那林黛玉,本是天界的絳珠仙草,因赤瑕宮神瑛侍者以甘露澆灌,方修得女身,太虛幻境之警幻仙姑,安排他降落紅塵,到得人間,他就以一生的眼淚,報答那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那賈寶玉,就是神瑛侍者,也是警幻仙姑安排下凡的。林黛玉的肉身,因趙姨娘唆使賈菖、賈菱炮製慢性毒藥,長久服用後毒性已入肺腑,到這個月圓之夜,已無法支撐;更緊要的是他淚已盡,在人間還淚的使命已經結束。且說紫鵑、雪雁、春纖等已經在那邊屋睡穩,黛玉穿戴整齊,披上那胸前綴有絳珠的月雲紗披風,又從賈母生前給他的那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領的鶴氅上,取下那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的腰帶,繫到腰上,便悄悄走出屋子,走出穿堂門,過夾道,往大觀園而去。那大觀園正門緊閉,黛玉知偏僻處有一小門,那門上裝的是西洋暗鎖,裏外均可用鑰匙開啓,當年住在大觀園裏時,爲各房遇急事時進出方便,都發有一把鑰匙,從瀟湘館裏遷出後,鳳姐平兒也未收回那鑰匙,黛玉知紫鵑將其收在了那個抽屜裏,因此輕易取出帶上了,很方便的打開了那扇小門,進去後,掩上門,緩緩朝前走去,路過牡丹圃,那牡丹花雖無人照管了,有的卻也爛漫開放,黛玉便將那鑰匙放進一朵大牡丹的花心裏。
那夜是五月十五,雖說入夏,夜風仍頗陰涼。林黛玉緩緩前行,那月雲紗大披風在身後飄蕩,彷彿朵雲擁護,胸前披風上那些綴上的絳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路過瀟湘館,只見牆內鳳尾搖曳。再往前,過沁芳亭,越沁芳閘,漸漸來到一處水塘,正是凹晶館外,那年他與史湘雲中秋聯詩處。一輪冷月,倒映在水塘中。那黛玉站在塘邊,望那天上月,望那水中月,良久,轉過身,從容解下腰上那嵌有青金閃綠翡翠的玉帶,將其掛在岸邊矮林的樹枝上。
那是一片木芙蓉的林子,芙蓉花脹得正圓。他不願讓人們把他當作又一個失蹤的人,他用玉帶林中掛,告訴人們他是從這個水域裏消失的。他再轉過身子,對着水。那水塘一側並無欄杆護板,塘水是漸遠漸深。他一步步走攏水邊,又從容的一步步走進水中。越往裏面走,他身子變得越輕。
他對自己是林黛玉漸漸淡忘。他越來越知道自己本是絳珠仙草。他是花,卻不是凡間之花。凡間的落花掉到水中,終究會隨水流出園子,墮入溝渠。他是花魂,是凡間的詩女林黛玉,正飄升到天上,成爲不朽的魂魄。圓月望着那塘中奇景。一個絕美的女子,一步步沉塘。先是水沒過腳面。次後沒過雙膝,風把他身上的月雲輕紗披風吹成上揚的雲朵。
當水沒到他腰上時,忽然他的身體化爲煙化爲霧,所有穿戴並那月雲紗披風全都綿軟的脫落到水裏,林黛玉的肉身沒有了,絳珠仙子一邊往天界飄升一邊朝人間留戀的眷顧,那水塘漸漸成爲一杯酒,那大觀園漸漸成爲一簇花,那人間漸漸成爲一片縹緲的刺繡……要知端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