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4月的一天,初升的太陽透過雲層灑下淡淡的光影,高原古城西寧的溫度依然在攝氏零度以下。城市北郊,一位老人揹着蛇皮袋流連於早市,撿拾被丟棄的菜葉,瑟瑟寒風吹亂了她滿頭的白髮。
她叫邵秀景,自從32年前從醫院抱回腦癱的養子楊林,每天早起撿蔬菜就成了她和老伴楊憲印必須的工作。
32個春夏秋冬,她從年輕俏麗的小媳婦變成了體衰多病的老人,人生中最寶貴的時間全部傾注到腦癱養子楊林身上,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沒買過一次新鮮上市的蔬菜水果,傾家蕩產帶他看病,耗盡精力照顧他的生活。爲了照顧好養子,他們忍痛將還沒斷奶的親生兒子送到河南老家的親戚照料……
32年風風雨雨,她的腳步往來穿梭於醫院、家和菜市場之間,千里之外的中原老家漸漸成了夢裏難以觸及的影子。當年醫生認爲最多活不過7歲的重度腦癱兒在她悉心照料下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抱養腦癱患兒四處求醫
“燙不燙?”
“哦,燙啊,我吹吹你喝。”
“哪又不舒服了?咋就不舒服了?”在西寧市北郊原第五汽車廠的舊辦公樓改成的宿舍裏,這幾句話幾乎每天都要重複很多遍。躺在牀上已32年的楊林在母親邵秀景眼裏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邵秀景總是一遍遍猜測他的感受,給他最周到的照料。
“他這舌頭不得勁,吃東西往外流,話也說不出來,可他心裏明白,就認我一個。”說起多年來母子形影不離的點點滴滴,邵秀景擡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
1979年,新婚不久的邵秀景跟隨丈夫楊憲印從河南漯河老家來到千里之外的青藏高原。就在那一年,夫婦倆在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縣醫院發現一名棄嬰。“看到白白淨淨的孩子,我們非常喜歡,想都沒想就抱回家了,還給他起名‘楊林’,寓意楊樹成林。”楊憲印說。
“看到孩子孤孤單單,我就想讓他能有一個家。”邵秀景說,抱來8個月後,小楊林被檢查出腦癱,醫生說最多活不過7歲,她當衆就哭了出來,涌不完的淚水洇溼了丈夫的肩膀。“太命苦了,親生父母嫌棄他,我們不能再不管他。”
“咱還年輕,就算孩子能活10年,咱也養到他閉眼那一天。”已經與妻子共同餵養小楊林多日的楊憲印同樣難以割捨,說話間,他已伸手抱起小楊林,大步走出了醫院。
從此,不幸的楊林迎來了屬於他的幸運。他渴了餓了,叫一聲,媽媽會把溫熱的水和飯食送入口中;他病了煩了,也叫一聲,媽媽會抱他去醫院,親吻着他的臉龐輕聲安慰。無論冬夏,楊家的爐竈裏總是煨着微火,因爲媽媽怕沒有吞嚥能力的兒子無法隨時吃到熱飯,影響消化。
漸漸地,習慣於被媽媽呵護的楊林,有任何需求都拒絕邵秀景以外的人插手,楊憲印能爲妻子分擔的,除了提水、砍柴,剩下的就只有在外面拼命賺錢,支付帶楊林四處求醫而不斷增加的醫藥費。
爲省開銷送養親生兒子
“我老伴心軟,眼淚多,但內心堅強。”楊憲印說。多年來,無論是上世紀80年代他在工廠每月掙幾十元工資,還是90年代下崗後到處打工收入沒保障,妻子從沒有任何怨言,她揹着孩子挖野菜、撿廢品,以頑強的意志撐起了這個苦難的家。
楊林6歲時,邵秀景夫婦自己的兒子出生了。孩子還沒有斷奶,夫妻倆做出了一個常人難以理解的決定:把小兒子送到河南老家的大姐家照料。這樣,既有了精力和時間照顧楊林,也可以節省一大筆開支。
“有一次我帶楊林去鄰居家,發現他盯着電視裂嘴笑。醫生說過,找感興趣的事適度刺激大腦可緩解腦癱症狀,我就也想給他買臺電視機。送走小兒子也有這個原因。”邵秀景說。
對捉襟見肘的夫婦倆來說,買電視是件天大的事。“那時的麪粉分等級,別人家吃1號粉,我們就吃2號、3號,除了楊林碗裏,我們一年到頭不見葷腥。”邵秀景說,就這樣過了三年,終於買回一臺二手的14寸黑白電視機,這也成爲到現在爲止家裏最值錢的家當。
“小兒子3歲多才被她大姑送回青海,剛回來的時候認生,躲着不敢見我們。”提起這段往事,邵秀景心如刀割。“他不在那幾年我特別煎熬,白天忙着照顧楊林,也就算了。晚上楊林睡着了,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對親生兒子的虧欠沒辦法抹平,胸口悶得睡不着覺。”說到這裏,邵秀景使勁抹一把淚:“後來想通了,孩子有手有腳,身體和智力都正常,他以後總會比哥哥過得好,總有一天能懂我的心。”
楊憲印說,懂事後,小兒子從沒有怪過他們,會幫家裏幹活、照顧哥哥。現在,技校畢業後在外打工,還省吃儉用,時常接濟家裏,他和老伴都很欣慰。
惟願養子接受專業護理
邵秀景性子要強,好面子。可她常年累月地撿廢品、清理楊林的大小便,從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更難去除身上難聞的味道。揹着楊林撿菜葉的時候,很多人看不起她,一見就躲開,有些攤主怕影響生意,遠遠地就轟她走。“那是我感覺最難的時候,生活多苦都行,被人看不起最傷心啊。但我心裏暗暗鼓勵自己要想開,我做事公開坦然,要堅強活下去,孩子沒我不行。”
這兩年,邵秀景最大的心病就是楊林以後的生活。楊林不會思考,他一有不舒服就發出“哇哇”的聲音,不管母親正在忍受疾病的折磨,還是勞累過度,他總是要在最快時間得到安慰和幫助。今年已經63歲的邵秀景患有高血壓和眩暈症,而楊憲印也已邁進古稀之年,老兩口照顧楊林越來越力不從心。
“前些年,每天夜裏我揹着他去廁所。現在背不動了,我就讓老伴出去撿來舊報紙、掛曆鋪在地上讓他“方便”,最後把紙包好扔掉。”看着楊林,邵秀景眼裏泛起了淚花:“楊林,把你送去福利院吧?媽媽老了,哪天暈倒了就管不了你了。”
躺在輪椅上的楊林一聽這話,嘴裏馬上發出模糊的“嗚嗚”聲,他煩躁地把頭扭來扭去,表情異常痛苦。邵秀景瞬間淚流滿面,她伸出雙臂摟住楊林的頭:“不急不急,咱不去,跟媽在一起,能到哪天算哪天!”
“老了,最遺憾的是不能再回家鄉看看。老家80多歲的哥哥曾捎信來希望我回去見一面,可楊林寸步離不了我,我走不開啊。”邵秀景不能回家還有另一層原因:怕親人看到她過得不好而擔心難過。
“我們這輩子沒幹成啥事,但不虧心,也不會後悔。唯一的願望就是等老得動不了的時候,福利院能接納楊林,讓他接受專業的護理,繼續活下去。”說完,邵秀景輕輕擦掉楊林嘴角的口水,滿眼慈愛地看着她付出一生時光守護卻永遠喊不出一聲“媽媽”的孩子,一邊的楊憲印拿起爐子上的茶缸和藥送到她手中……
4月的暖陽在三個人身上投下淡淡光影,定格成一幅溫馨的水粉畫,年輕的爸媽在醫院第一次抱起楊林的情景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以後的日子怎麼過,老兩口的心裏依然是個大大的問號。 (新華社記者 王大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