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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闊少確實很闊,剛來美國上大學,老爸就給他置下這套萬尺美墅。兩輛豪車一曰林肯,二曰悍馬,卻從不泊車入庫,往門前惹眼之處並排展出,豈不顯得更闊?一到晚間,男女同學魚貫而來,歌舞嬉鬧之聲夜半不絕。所幸美式豪宅都建在市塵之外,不然,半城的人都得陪着他們失眠。人闊手也大,在家宴請不說,就連同學相好出外遊樂,也都是闊少買單。美國人聚會,多是大家湊份子。撞上如此豪客,起初衆同學還不好意思,習慣了也就來者不拒了。總有一本支票招搖在闊少後屁股上,一半塞進口袋,一半露在外頭。如此作派倒不是顯擺,在美國無論老幼貧富,只要你會簽名,只要你在銀行有個戶頭,個人支票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很多人都是口袋裏支票本厚厚的,賬戶上卻是空空的,一年也開不出去幾頁。我們的闊少卻是撕支票的頻率勝過撕衛生紙,但凡有個用項,手往後一轉就亮出了支票本,筆墨揮灑之處,恰如雲飛水流,比他爹在中餐館顛炒勺的姿態瀟灑多了。有一晚,一干小玩鬧兒耍到興頭上,竟有人提議去買大麻嚐嚐。闊少果然不負衆望,撕下一張簽名支票,就交給一個同學去買了。上千美元,揮手之間就化爲雲煙,一箇中餐館老闆兒子的豪邁之舉,即便世界首富之子也得喊他老大。其實,闊少之父在美20年才拼出一個餐館的營生,直到如今也不捨得僱個大廚替下自己,那點兒賭命錢若是拿出來跟人家美國人鬥富,恐怕把牛身上的毛都數個遍,也還是排不上他。
闊少的美國同學確實很窮,都是搭幫結夥在市中心合租老舊公寓,那一輛輛平民車也被闊少比得寒酸不堪。不過窮小子身後未必是窮老子。尤其這個來瑞,其父手下十幾家連鎖超市生意興隆,新開的食品配送公司更是吞吐萬商,闊少家的餐館只是來瑞家一個小客戶。可是富爸爸卻養了個窮小子,豪門子弟卻成了寒門子弟的門客!這兩對父子,這樣的交互反襯,着實值得玩味一番。
來瑞的富爸爸是個大善人,每年送給教會的錢就不下百萬元,當地掛他名號的公用館所更是數不勝數。廣濟天下,卻獨獨虧待了愛子,難道兒子就不怨恨老子嗎?來瑞說:“我爸爸夠疼我的了,他把我的學費全包了,很多同學都是自己貸款打工交學費呢。”不過,跟餐館闊少廝混久了,免不了有同學拿話擠對他:“看人家爸爸。”來瑞心裏也這麼想呢,回家就對老子說:“看人家爸爸。”老爸回說道:“看人家兒女,自己供養自己上大學,那才叫出息。”那話外分明是說:你小子上大學了還啃老,真沒出息。本想從老爸那兒敲出些油水,也好讓自己像闊少那樣在同學面前大方一回,不曾想卻討來一通羞辱。自此,闊少門下再不見來瑞,甚至上課的時候,來瑞的座位也是空着的了。有一天老爸打電話對來瑞說:“我想立下一份遺囑,把我的存款一半捐給教會,一半捐給大學,這個主意不錯吧?”兒子說:“那是你的錢,那是你的事。不過,這確實是個好主意。”新學期該交學費了,老爸不見兒子來拿支票,就打電話催他。兒子說:“不必了。這是我自己的事。”原來來瑞辦了休學手續,去一家木屋公司做工掙學費去了。
那一日,闊少在一家法國餐廳擺宴慶生,來瑞來了,送來一包巧克力外加一張生日賀卡。臨到結賬,來瑞卻搶先掏出了支票,他說:“我付我的那份。”此舉讓吃慣了大戶的同學大爲尷尬,也讓闊少很沒面子。可闊少擋不住他,他非跟闊少來AA制不可。他說:“謝謝你的美意,自己的飯錢還是自己付吧。”來瑞寫支票的時候,闊少和衆同學看見他胳臂上滿是樹枝的劃痕,一個個面露羞慚。來瑞在前,大家不好意思再蹭闊少油水,紛紛拿出支票或現金,去付自己那一份餐費。末了有同學提議,老在闊少家裏聚會不新鮮,下個週末派對去來瑞新租的公寓好嗎?大家一致響應,當場就把每個人可帶的食物飲品分派好了。
知道了來瑞的底細,看着來瑞樹枝一般的手臂,闊少忽然覺得自己闊不起來了。他回家抱怨老爸說:“看人家爸爸!”老爸也正眼饞着別人呢,就回擊道:“看人家兒子!”
不到兩月,闊少也有了來瑞那樣樹枝一般的臂膀。再逢週末聚會,闊少又闊起來了。這一回是真闊。大家都是從自己樹枝上摘來的果子,消受起來那才叫真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