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那一年,我上小學了。小林是我對門鄰居,上小學的第一天,他揹着媽媽用工作服改的藍色帆布小書包等着我一起去學校。在學校門口,鄰居左奶奶,噢,是學校的左校長,摸着我們的頭慈愛地說“祝賀當小學生!”我們興奮地漲紅了臉。
我倆一個班,同桌。有一天小林慌慌張張跑來小聲說:“左奶奶進男廁所打水。”我嚇壞了:“真的?要不要報告警察叔叔?”這個天大的祕密困擾了我們很久,好在後來看左奶奶沒有其他“不良行爲”,就慢慢忘了。
小學生的七月,又痛苦又快樂,雖然得考試,但之後就是大好日子——放暑假。
我和小林在一個學習小組,活動地點在院兒門口的乒乓球檯子上。早上父母上班後,我們脖子上掛着鑰匙在臺子上拉開架勢寫暑假作業。人坐着,心裏毛毛的,靜不下來,一會兒看小鳥,一會兒追着賣冰棍的奶奶。不過,正格的事兒也不忘了:隔壁英子得腦膜炎,有後遺症,一年級唸了兩回了。她家的家務活也多,還得管做飯。我們一邊熱心幫她輔導作業,還得不忘寫一行生字就提醒:“大餅該翻面了”;小云媽媽上班遠,接送弟弟上幼兒園是她的事,我們特愛跟她去,去看小孩子吃什麼飯,但每次都是“西紅柿雞蛋煮米飯,爛糊糊一鍋”。小林說:“這個幼兒園不咋地,等我有兒子絕不上這兒。”——跟我想法頗爲一致。
其實,暑假作業也沒啥可寫的,算術是“把平時作業的錯題再做一遍”。語文是兩篇週記,隨便劃拉就中,沒人查。最喜歡自然課作業——“養蠶並觀察生長及結繭過程”。
我們學習小組找了個鞋盒養了幾十條蠶寶寶,男生負責找桑葉,女生打掃蠶寶寶家。小林是個馬大哈,有一次摘了淋雨的榆樹葉當桑葉,蠶寶寶吃了以後渾身發黑,一條接一條死了,我們從這兒認識了食物中毒、瘟疫、死亡。
小林特別想來我家看小人書和《兒童畫報》,這個理想,實現起來難度有點大——我家淨是女孩兒,我媽有點小潔癖,看着大泥巴褲子、臭球鞋的小林,我很發愁。可憐的小林只能在大人上班的時候,搓乾淨褲子上的泥點子來我家。
每回到我家,小林負責望風,我則踮着腳爬到櫃頂上偷姐姐藏的小人書。我倆都喜歡那本蘇聯的《沒有說完的故事》,是電影劇照,不是畫的。第一次看外國電影演員,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哎呀,世界上竟然有這麼漂亮的人……每次我翻到女主人公大頭像那頁,小林就擠過來笑嘻嘻地“吧嗒、吧嗒”把嘴往書上湊。
很喜歡看小林翻書的手,細長,秀氣,乾淨,他拉小提琴。小林他爸以前上藝專主攻小提琴,後來抗美援朝參軍當衛生員,復員後分在我們學校當校醫,他的音樂夢只能由兒子來實現了。林爸爸規定,暑假小林每天要練琴三小時。小林會拉很多曲子,有一次他練習《梁祝》,一邊拉一邊介紹這是“十八相送,長亭惜別,戀戀不捨……”。練完琴,我們頂着大太陽滿世界找垃圾箱“打蒼蠅”,完成“除四害”任務。
下午小孩子都去游泳,單位大院有游泳池,遊一次二分錢。下午1點開門,12點剛過我倆就套着游泳圈堵在門口。看大門的潘爺爺又高又瘦,特別嚴厲:“不夠高的不能進”。我踮着腳,小林則在鞋底塞上石頭跟在大孩子後面拼命往裏擠,到門口大聲喊:“潘爺爺好”,呼啦就跑進去了,一直玩到關門。池子雖然很小,但也不影響我們發飆:跳“冰棍”、扎猛子、抓人、倒立……小林嗆了水拼命咳嗽,眼淚汪汪的,大哥哥輕蔑地瞥一眼,他趕緊把眼淚咽回去接着遊,我很不厚道地偷樂:“哼,還男生呢。”我們累了就在水池邊躺着,像曬了一片黑泥鰍。
每到晚上,小孩子都出來玩,連最嚴厲的家長也網開一面:屋裏悶熱,沒電扇,有也白搭——老停電。跳房子、滾鐵環、攻城、踢毽子,小林有時帶我摸黑粘“知了”。有一次我們還去菜站偷拿西紅柿,嚇得我高燒三天,差點“掛”了。
暑假不能老玩,居委會組織我們小學生去食品廠勞動。女生“包水果糖”,腿上放一沓糖紙,放糖包上,兩邊一擰,然後扔糖堆裏——完成,偷偷吃幾塊,沒人管。小林在餅乾車間搬紙箱子,他自豪地說:“我們餅乾車間品種又多又好吃。”不過,爲此他也肚子撐得做了好幾遍廣播體操才能坐下來。休息時,狂喝工廠自制的“甜鹹汽水”,又涼又爽,我倆一致認爲:“能在食品廠工作是天下最幸福的事。”
小林現在在國外,是家歌劇院的小提琴手,很久沒看到他了。每當聽到小提琴獨奏曲《梁祝》時,耳邊總有一個男孩兒的聲音:“這是十八相送,長亭惜別,戀戀不捨……”
我們的暑假,可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