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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是個靠天吃飯的地方,“天晴三天盼下雨,下雨三天發大水。”
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後第一年的夏天,在母親的帶領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趕水。
夏日的南風帶着炙人的氣浪從田野掠過,含苞待孕的稻穗隨風起伏。好多天沒有下雨了,高坎田裏開出了絲坼。稻沒水灌漿,一副病焉焉的模樣。
娘用手掌伸出眉心,擋住陽光,擡頭看了看天,烈日炎炎,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地上厚厚的塵土被太陽曬得滾火燙,我光着的腳板猶如踩在火灰上,燙得一蹦一跳的。俗話說,有收無收在於水,收多收少在於肥。抗旱如救火,她來了個全家緊急動員,決定利用晚上時間到距責任田幾里路外的王沖水庫去買水,搶救家中十幾畝飢渴的水稻。
沉浸在暑氣中的鄉村,晚霞火紅一片,映照着那些仍在鄉間田野勞作的父老鄉親。乾旱和蟲害,讓他們心急火燎,黃昏時還在忙碌着。在母親的催促下,我們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就扛起鋤頭出了門。
說是買水,其實只是象徵性向水庫交幾毛錢的管理費,難就難在水路長。大流量的庫水從涵洞裏放出後,流入山兩邊的乾渠,再分流到平畈,水量就小多了。沿途經過的旱田多,只有待上游的過水田灌滿後,我家的田裏才能到水。選擇晚上,相對順暢些。白天的田畈上,籠罩着一種緊張的氣氛,有的居然爲爭水打起架來,鋤頭對着鋤頭,扁擔對着扁擔,鼓眼珠對着紅眼珠……
母親讓我們兄弟幾個分段趕水,免得窩工誤事。她告訴我,趕水很簡單輕鬆,主要是隨時清除擋水的雜物,使水流得快些,再是防止水渠決堤,還要阻攔、防止沿途有人在水貴如油時來偷截。她還一再叮囑,要留神腳下,不要被晚上溜出來的土巴蛇(一種身體像土巴的毒蛇)咬了。我聽了,心裏毛毛的。
二弟讀到小學五年級就歇了書,在家幫母親做農活。別看年紀不大,卻是莊稼老把式。他扛着鋤頭,走在前頭,細細地看水,哪怕一個漏水的黃鱔洞都不放過,還時不時地與同時放水的老伯協商水口的大小。
那夜的月亮很晚才露出臉來,田畈上馬燈和手電筒組成的長龍,在窄小的水渠邊蜿蜒,人們遠遠地大聲打着招呼,我不過是趕水大軍中的一員。平日在辦公室坐久了,體力明顯不濟,走累了,我一屁股賴在田埂上想歇會兒。還沒坐穩,草叢裏一大羣吸血的蚊子瘋狂地向我襲來。“叭”地一聲,一巴掌打下去,蚊子嗡嗡地逃走,可腳上、背上立刻凸出一個又一個圓的腫塊,奇癢難受,我只好來回走動,也算是巡視吧。這一動,還真有收穫,不知是誰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過水田的缺口挖開了,水就改變了流向,汩汩地流到了旁邊的田裏。幸虧發現得早,要不真是前功盡棄了。看來,這活也不那麼輕鬆。
月亮猶如一個圓盤掛在天頂,孤獨地照在地上,帶着火味的熱風從我們身邊悠來蕩去,蒸發着身上的水分,我們越來越乏力。肚子餓得實在難受時,趁着夜色的遮掩,三弟去路邊的菜地裏摸了幾根養種的老黃瓜,與我分享。平日看不上眼的東西,這時吃起來格外香甜。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露出了魚肚白,瞌睡與蚊子不時地襲擊着我。我好想躺在田埂上睡一會兒,但看到母親那麼大年紀,還與我們一起熬更守夜,爲一家子操勞,心裏就酸酸的,彎腰從溝裏掬一捧水洗一把臉,勁頭又來了。我問娘:“水到了沒有?”娘聽着水嘩嘩地流到乾渴的稻田裏,回答我:“快了,快了!”
天已大亮,蚊子見到陽光後,紛紛銷聲匿跡。經過暢快的灌溉,一壟一壟的稻田終於亮汪汪了。晨曦中,看着喝飽了水的稻苗正向我們點頭致意,一夜的疲勞一掃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