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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北方網訊:北緯39°,東經117°,天津沿海最東端。
5:45,漢沽大神堂村在渤海灣第一縷陽光中醒來,這裏是天津最後一個漁村。
9月6日,“天津邊界行”的第一站就從這個天津邊界上碩果僅存的小漁村開始了,記者和當地漁民一起出海打魚,一起探尋這種延續了幾百年的傳統生計還能存在多久?
“神港”傳說
大神堂村是漢沽最東邊的一個漁村,也是天津至今仍保持傳統打魚作業的唯一的漁村。
2405名漁民、80多條漁船,一早出海打魚,傍晚回港賣海貨,大多數漁民依然保持這樣的傳統生活方式,每天周而復始。
4:00,趁着夜色,記者從漢沽城區驅車趕往大神堂村的漁港。漁民5:00就要出海捕魚了,而誤了時間也就誤了“收成”。
4:30,天色還是一片黑暗,在漢沽城區通往大神堂村途中的太平街延長路上,記者遇到了有生以來最早的大塞車,滿載海貨的車輛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這裏是海鮮批發市場,每天這個時候都是商販批發水產的時候,很熱鬧。”送記者去港口的漢沽工委宣傳部田國勇科長說,這裏買賣的海鮮產品基本都是前一天漁民出海打來的海貨。
車子一點點蹭出這個區域,天色也在前進中漸漸放亮。
大神堂,這個名字對於多數天津市民來說還比較陌生。“明朝就有了大神堂村。”田科長說,大神堂原本叫做陸家莊,明朝洪武帝時期,曾在這裏打了一場惡仗。據說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後遷民到這裏又遇到瘟疫,豐南術士說只有神才能鎮住邪氣,因此設立神壇,進行作法驅邪。後來當地人把村改名神堂莊,後北面又建了個小村莊,因此神堂莊叫做大神堂,小莊叫做小神堂。
5:00,記者終於按時趕到了大神堂,在港口的石頭門柱上,刻着“神港”兩個字和一個太極圖案,給這個村子更添加了神祕。
打魚之苦
“出海嘍!”
隨着帶頭的漁船駛出漁港,港口內的大小漁船開始排成一字隊形隨潮水駛向大海。
紅色的太陽從東邊冉冉升起,海面上留下了閃動的漣漪。
記者隨津漢04086號漁船出海,46歲的船主劉東剛坐在簡陋的駕駛室的高凳上,駕駛這條機動漁船駛向捕撈區。
30歲的安徽人王瑞和40歲的河南人胡偉則坐在甲板上休息。他們是劉東剛僱來的捕撈工人,9月1日開海後,他們剛剛從各自老家趕到大神堂。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高薪僱他們來打工。”劉東剛說,這條船他已經開了十二年,都是僱人來打魚。他的女兒今年22歲,在公安部門工作,妻子則在家裏操持家務。
“就算我有個男孩,也不會讓他和我下海,這個活兒太辛苦。”劉東剛說。
劉東剛是大神堂土生土長的漁民,他的父親、祖父都是靠打魚爲生。
劉東剛說,現在的捕撈條件比以前好多了,過去用的是無動力帆船,沒有天氣預報,只憑一隻指南針出海,必須看好風向算好潮期,不像現在每天都能回港,一出海就是幾天或十幾天。“我記得十幾歲時和父親出海,遇到大風浪,差點翻船。”劉東剛說,現在每天出海都要看村裏通知,如果有惡劣天氣就不出海了,現在打魚更安全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自己孩子“子承父業”,雖然僱用兩個工人,每人每月4500元的工資,對他來說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準備撒網。”看着導航儀上的海里數,劉東剛對着甲板上的王瑞和胡偉大聲喊。不是他態度不好,而是發動機的噪音實在太大了。
兩個工人把漁網從船尾撒到海里,漁船隨即加大馬力向前行駛。胡偉坐在甲板上開始用布裹腳,然後套上厚橡膠鞋,戴上橡膠手套。
約10分鐘後,劉東剛停下船,也走上甲板,開動絞盤把漁網的纜線拉起來。第一網海貨被打上船,倒在了船的後甲板上。
和記者想象的魚蝦滿倉的場景完全不同,甲板上是成堆的牡蠣貝殼。王瑞拿起一個鐵耙子,一邊扒開貝殼堆,一邊把裏面的海螺、皮皮蝦、螃蟹、海魚以及章魚等海貨揀出來放到籃子裏。
記者穿着涼鞋走上後甲板體驗這項工作,可剛踏上貝殼堆就被鋒利的碎貝殼扎破,腳掌流出鮮血,傷口浸入海水鑽心地痛。
“你穿的鞋幹不了這個活兒,到前甲板那裏安全些。”劉東剛大聲喊着。在休息期間,他說船上作業還是有一定危險的,扎破手腳是小事,而用絞盤帶動的纜繩力量很大,掃到人就會把人打到海里,如果被纜繩纏到腿腳,沒有及時發現停機,骨頭就會被攪斷了。
沒用的碎貝殼,被他們用鐵杴再次拋回大海,然後再次下網、再次收網,再次揀他們需要的海貨……就是這樣一個程序,一整天不停地重複着,但每次打上來的海貨都不是很多。
漁民之盼
中午,劉東剛拿出帶的饅頭和香腸,和王瑞、胡偉在船上一起吃午飯。
“工作太忙,中午就湊合一頓。”胡偉說,中午都是吃些不需要加熱的“快餐”。
從凌晨出海,到傍晚回港,吃晚飯休息,胡偉和王瑞幾乎24小時不離開這艘船。和海上打撈工作一樣,他們的業餘生活也是非常枯燥乏味的。
胡偉在劉東剛這裏工作七年了,算是老漁工,而以前他曾是個廚師,會做一手好菜。“這裏苦點兒,但是能攢下錢來。”胡偉說,每個月4500元錢工資,他幾乎都能存下來,因爲沒有花銷,他要爲考大學的兒子攢學費。而以前在城裏當廚師花費太大。
王瑞在大神堂打工只有兩年多,他說雖然出海起早貪黑辛苦點兒,但這裏掙錢多,他老家還有種地的妻子和兩個上小學的兒子,生活壓力很大。
大神堂原屬於漢沽營城鎮的一個村,但現在營城鎮已經撤銷,和原寨上街合併成寨上街道辦事處。鎮裏原來管轄的19個村中,17個已經搬遷,原來的漁民和農民都搬進漢沽城區,住進安置房。而大神堂的村民還延續着幾百年來的打魚生活。
“聽說大神堂村也可能規劃搬遷,如果不讓你出海打魚了,拿一筆安置費,搬到城區去住,你願意嗎?”聽了記者的問題,劉東剛憨憨地笑着說,“那敢情好。”
指着打上來的那些小魚小蝦,劉東剛說,雖然以往每年打魚收入也能達到10多萬元,但現在僱人成本越來越高,而出海打撈的魚蝦產量卻越來越低。尤其是今年,康菲漏油事件後,近一段,他們打撈作業區也發現了油污,海產品死亡很多,產量較往年減少不少。
“這個行業越來越不好乾了。”劉東剛說,現代村裏年輕人都不願意幹這個累活兒,而海洋污染讓海鮮產量越來越低,雖然一年兩次休漁,政府在每年6月1日到9月1日的休漁期都投放大量魚苗,但現在產量還是越來越低。如果能搬遷,一家可以拿到一兩百萬元安置費,比打魚受苦強多了。只是他很擔心住慣了自家的四合院,那高樓大廈怕住得不舒服。
在大神堂,和劉東剛一樣想法的漁民不在少數。很多人都盼着政府對大神堂進行搬遷,能獲得更多實惠。
16:00左右,在打上來幾大桶海貨後,疲憊的劉東剛跟隨船隊返航了。
17:00,大部分漁船陸續回到港口,清靜了一天的神港一下熱鬧起來。 “海鮮經紀人”們早已等在碼頭,登上漁船對海鮮進行稱重、記錄,然後把貨品提走。
當地一位漁民說,雖然比較辛苦,但他們沒有定價權,只有“經紀人”們把貨賣出去後,才能給他們結算,而人家賣了多少錢,他們並不知道。
漁村之惑
“今天的收成並不是很好。”來收購劉東剛船上海鮮的“經紀人”說,這些海鮮也就是過去每天打撈量的一半。而記者走訪了幾條船,船主的普遍反映都是歉收。
“是不是還是由於油污污染造成的?”幾個船主在岸邊抽着煙邊議論。一位年輕的漁民說,他們已經向村幹部反映了,也找了相關部門,但至今仍沒有答覆。
大神堂村委書記李桂強說,村民的確反映了這個情況,他們也向濱海新區相關部門以及新聞媒體反映了,而有的海產品養殖戶損失更大。如果找到油污源頭,他們就要代表漁民討個說法,不能讓靠漁業爲生的漁民白受損失。
李書記說,大神堂村以打魚爲主,但全村80多條漁船,大功率的漁船隻有12艘,可以去遠海捕魚,而小漁船隻能在近海打撈。由於近海捕撈區日漸縮小,漁船密度大,自然影響收成。近年來,爲了保護生態,每年政府都出資購買大量蝦苗、魚苗往作業區投放,休漁期後再讓漁民出海捕撈。休漁期間,政府給還給漁民以補貼。
“大神堂村原來是附近幾個村中最富的,但是現在處境不如以前了。”李書記說,原來的村辦企業漁網集團是盈利大戶,生產的漁網遠銷沿海各地和韓國、東南亞等國家,但是金融危機後,業務銳減,這幾年企業陷入困境。
目前,大神堂周邊村落幾乎都已搬遷,土地被徵用,村民得到妥善安置,生活條件都改善了。自從北疆電廠和大神堂風電場先後落戶大神堂後,大神堂村民也開始盼望搬遷,但搬遷規劃至今還沒定論。
在採訪中,記者瞭解到,如果整體搬遷,大部分漁民是贊同的,但天津最後一個漁村和傳統打魚作業的歷史也許就要終結。
而如果現在投入資金大力發展傳統漁業,搞旅遊和海鮮產品產業化發展,一旦政府規劃幾年後還需搬遷,那投入的資金就又打了水漂。
18:00多,大神堂的漁港漸漸恢復了寧靜,“海鮮經紀人”們帶着貨品走了,劉東剛下了船騎車回家。他的家距離港口很近,10多分鐘的路。妻子早已經在家做好了飯菜,女兒也下班回到家,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海上一天的顛簸勞累在溫情中被一掃而光。
住在船上的胡偉和王瑞也開始做飯,沒有賣出去的一些零碎海鮮成了他們的下酒菜。中秋節快到了,他們說,有些想家了,但那一天,他們依然要出海。文/攝新報記者李汝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