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他坐在那裏，安靜地說着，一如以往。卻不知這兩句話，在我心頭激起多大的浪，又怎樣震撼我的心。

　　看見他的第一面還清晰在眼前。

　　他曾是我們這個地段房修隊的一名泥瓦匠。那天，我去報修，見他正在院子裏的水龍頭下洗頭，聽到我的聲音，他猛一擡頭，那滿臉的水珠，映襯着他年輕煥發的臉，那一臉青春的笑容，是如此自然純淨……直到今天，還閃亮在我的眼前。那曾是動盪年代，沒有升學深造的機會，他依然保持一顆向上的心。他以勤懇、踏實抓住機遇，一步步進取，終於贏得了今天的成功。

　　多少年過去了，他再也不是那個在水龍頭下洗頭的大孩子，他的兩肩變寬了，目光變深了。他的額頭，出現了幾許皺紋，濃密的黑髮也開始亮出絲絲銀色。他在人世間行走，體驗跌打滾爬的辛苦，體驗污濁險惡的世俗。但他的心，卻難能可貴地保持原始的純淨。這純淨，如我頭一回見到他時，那凝聚在他臉上的一顆顆晶瑩的水珠。其實，我與他見面不多，一年也數得出幾回。但不知是什麼緣分，只要我一有難處，一個電話，他就會來到我的面前。無論工作多忙，哪怕忙到深夜，他也會來到我的窗下喚我。

　　人生無常。在我12歲那年的秋天，一場高燒，令原本活潑健康的我不能站立行走，懷想那時，我是個依偎在父親身邊的嬌女孩。那個時節，我的生命之杯幸福滿溢。父愛的陽光，精神的富足，大自然的撫愛，填滿我的生活。或許正因爲此，上蒼要讓我嚐嚐另種滋味。12歲時的大病，揭開了我此後人生的坎坷路途。15歲父親撒手人寰，我更加失去依傍。從此，我開始獨自行走，行走這條崎嶇的人生之路。這一路，我終於懂得苦澀，懂得艱難。那無力的病腿，不僅讓我領略身體的累累傷痛，更讓我時時體驗心靈的鞭撻。

　　求學、畢業，然後是每天穿過長長的市區，如跑馬拉松似的去上班，咬着牙關站立講臺，又忙不迭地上下樓梯，去趕下一堂課，及至膝關節勞損積水……再是，爲編輯書籍來回奔走，在錄音棚裏呆到晨昏夜黑……我似乎完全忘記自己的病腿，忘記自己的殘疾。如此走來，我居然走過一個甲子。

　　感謝當今的醫學，能延續我的生命至今，甚而超過我那表面強壯健康的父親！回顧來路，微笑在我臉上，痛楚已然填補。人生無常，本以爲一切都可平靜，卻忘記人生就是苦難。苦難不會終結，也不會憐憫受難者，它還在繼續敲打我渴望平靜的心。我又一次體驗世態炎涼，並開始懂得就是在自己的親人中間，也會有難言屈辱，皆因金錢橫亙其中。

　　回想父親年輕時，爲救同學一命，不惜傾囊。爲給他人禦寒，不顧自己脫下僅有的衣衫。爲幫助朋友，他掏空衣袋捧出50元錢……這樣的境界，我一向以爲十分自然，因我沒有這方面的親身經歷，從不知金錢在世俗中佔有何等比重。然而當我面臨困境，才知父親之舉何等可貴。人生的世態炎涼，這亦是一個重要方面。當陷於痛苦無法自拔之時，我幻想父親的大手，能伸出來助我一把，幻想父親那滌盪心靈的笑容，能在我面前展現。

　　後來讀到許多前輩故事，其中尤以胡適先生給我印象最深。因爲，那些真情摯摯、言辭切切，出自不少成功人士之手的懷念文章，都提及胡適先生的無私義舉。他捧出錢財，助人深造，卻從來不計回報，還不讓當事人知道。他這樣講道：“我借出的錢，從來不盼望收回……”我曾讀一詩，全詩共四句，每句五字，非常好記。我不知詩名作者，但我很愛此詩，尤以開首兩句“青天無一雲，青山無一塵”珍藏心中。詩句令我心靈潔淨，浮想聯翩。我曾遙想自己獨自置身青山之中，如詩中所述，仰望青天，不見一雲一塵，擡頭只見明月，耳畔只聞鐘聲、鬆聲、澗聲、蟲聲。那是沒有世俗，沒有功利的美好世界。

　　我遙想父親。父親的作爲若作解讀，應該就是這五個字“青山無一塵”。而今，當那個昔日的大男孩安靜地坐在我的面前，輕輕地對我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

　　我忽然睜大眼睛望他。彷彿流走的歲月不復存在，彷彿那閃耀着襯托着他的滿臉純淨水珠，仍然晶瑩閃亮，一絲一毫也未被世俗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