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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志學配圖
追尋夢境來到野馬中心
卡拉麥裏,地處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境內,是我國最大的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卡拉麥裏植被豐富,人跡罕至,這裏是新疆野馬和野驢自由生活的地方,這裏也承載着一個“野馬女孩”的夢想。
“1995年,一個繁星初現的夏夜,大學畢業的前一晚,我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夢。”張赫凡說,“一匹黑色的天馬,從天空上飛到我的面前。它的黑眼睛和我對視着,我幾乎能感覺到馬的呼吸……”女孩驚醒了。當時,她還不知道這個夢預示了此後13年的命運。1995年7月,張赫凡被分配到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林業廳普氏野馬繁殖研究中心。新疆師範大學獸醫專業的高材生,成爲中心唯一的女醫療技術人員。
然而,殘酷的現實打破了一個少女的夢幻。到那一報到,她才知道,野馬繁殖研究中心位於離省城100多公里之外的吉木薩爾縣老臺鄉西地村。到單位一看,天哪,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荒涼戈壁。所謂的野馬中心,是幾座設備簡陋的小白屋,獨立在準噶爾盆地的戈壁中。整個野馬中心在編人員15人,只有她一個女性。這裏沒有長明燈,夜晚只能點上熊熊的篝火;沒有商店,只能去60多公里外的市區買生活用品;沒有圖書館,只有啃大學裏帶來的專業書;沒有娛樂,只有和野馬朝夕相處;沒有電話,只有和日記對話。
剛去的幾個月,從前活潑開朗的張赫凡封閉了自己,排解她孤獨寂寞的方法就是:一個人在戈壁灘上漫無目的地亂走,不知何處才能安撫自己的靈魂。
後來張赫凡瞭解到:野馬的祖輩棲息在中國,1878年,因沙俄軍官普熱瓦爾斯基首次在新疆北部戈壁獵獲了野馬標本而被冠以一個外國名字——普氏野馬。新疆野馬是我國一級保護動物,經歷了6000萬年的進化,被世人譽爲“活化石”。新疆是野馬的原產地,由於生態環境惡化,人類捕殺、戰亂等原因,野生野馬種羣上世紀70年代滅絕。目前全世界僅存的1300餘匹野馬是十九世紀末從準噶爾捕捉到的野馬後代,均圈養在歐美等國的動物園或自然保護區內。因長期脫離原產地,近親繁殖,野馬的生活力、繁殖力明顯下降,出現明顯物種退化趨勢,國際自然與自然資源保護聯盟(IUCN)將其列爲世界瀕臨滅絕物種。
爲了拯救這一珍貴物種,1985年至今我國共從國外引進野馬24匹,實施野馬重引入工程。野馬中心的主要任務是通過人工飼養繁殖野馬,努力發展野馬種羣,進行野化研究實驗,總結放養、繁殖、發展野馬種羣的經驗,優化提高繁殖種羣質量,並逐步擴大飼養繁殖其他珍稀動物。開展國內外學術交流,把中心建成我國野馬種源和科學研究基地。
知道了野馬背後的血淚故事後,張赫凡的心被深深地觸動了,她發現大圍欄裏的野馬經常會隔着欄杆,遠眺草原深處,或者攀爬圍牆,將頭顱伸向更高處。它們在憧憬着什麼?它們又在訴說着什麼?
第一次進馬舍時,讓張赫凡內心深處改變了對這裏的最初印象。一匹剛出生不久的小馬駒從遠處突然飛快地跑到她的身旁,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張赫凡到這裏後第一次笑了。她蹲下來試探地摸着小馬駒的頭頸,小馬駒伸着脖子親吻她的衣襟,她給小馬駒起了個名字:野馬公主。隨後,另一匹可愛的小公馬駒也跑到赫凡的身旁,兩匹小馬駒圍着她開始了玩耍,她又給這匹小馬駒起了個名字:野馬王子。那一刻,赫凡感到了快樂,使她動盪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暗暗下決心:一定要親手將野馬送回野外。
“雪蓮花”打消辭職念頭
漫漫黃沙和落日孤煙在詩中是浪漫的,但當你要長年面對它的時候,需要巨大的毅力和勇氣。決定留下後,事業的重重困難也曾讓張赫凡動搖過。1997年元旦,研究中心出現經費危機,她下定決心離開這裏。正當她收拾行囊的時候,一匹名叫“小黑碳”的公馬右前肢脫臼了,在馬廄裏哀鳴。看着“小黑碳”痛苦的眼神,她當即決定留下來照顧這匹小馬,春節都沒回家。幾個月以後,小馬的傷情穩定了,赫凡也不忍心走了,她覺得小馬是在用這種方式挽留她。
“我知道,中心不僅缺經費,更缺人,特別是技術人員,我不忍心離開那羣馬!”張赫凡這樣解釋自己當初的選擇。讓張赫凡沒想到的是,第二年秋天,研究中心比先前更難熬。已經24歲的張赫凡再一次遞交了辭職報告,一方面感到研究中心總是這樣循環,前途渺茫;另一方面,家裏人說,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應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臨行前的幾天,一匹名爲“班娜”的母馬在生產完小馬駒後,因爲酷熱患日射病引起心力衰竭死亡。看着小馬駒撲在已死去的母親的懷裏找奶吃,張赫凡心痛了。最後中心決定將小馬駒隔離人工飼養,她作爲唯一的女性,操起了奶瓶,拿起了毛氈,像是照顧自己的孩子。小馬駒的故事被當地青少年協會的朋友知道了,1.4萬名小朋友每人捐出一元認養,還給它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雪蓮花”。“我還能說什麼呢,小朋友都這樣了!”張赫凡又拿回了自己的辭職信。也就是從那時起,她發誓從此不再寫辭職報告。
在野馬繁殖研究中心,張赫凡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整理野馬系譜,建立並管理野馬的系譜檔案和技術檔案。這份工作表面看起來很簡單,就是要弄清每匹馬的族譜及家譜關係。諸如它的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兄弟、姐妹,生於何時,產有几子等。但實際上該工作是整個野馬工程能否成功的重要基礎,這對保持野馬血統的純潔,維持野馬遺傳多樣性具有重要意義。如果此項工作出現差錯,發生混亂,會一錯百錯,將會使野馬重引入工程前功盡棄。
張赫凡先從識別野馬開始,憑着對野馬的熱愛和對野馬工作的頑強執著精神,將中心建立以來的200多匹野馬一一記在心裏,成爲中心唯一一個能全部識別野馬的技術人員,這對野馬的組羣、繁殖、野放、疾病控制等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因爲中心人手緊張,張赫凡有時還要兼任飼料、餵馬、清洗馬廄等工作。有時候,這個偏僻的養馬場也偶爾會接待一些遠道而來的參觀團,張赫凡就要應急充當解說員。幾年的時光很快過去,在這片荒原上,張赫凡結識了許多野馬朋友,她可以很快叫出它們的編號和名字,說出它們的性情脾氣,像調皮的“王子”,文靜的“公主”,威嚴憂鬱的“大帥”,美麗而富有母性的“綠花”,等等。
繁重的工作之餘,孤獨和寂寞,就像草原上的涼風,無時無刻不侵襲着張赫凡的思緒,讓她無處躲藏。時光流逝,張赫凡逐漸學會了和馬兒玩耍、和馬兒說話。她經常在圍欄裏和一匹叫“公主”的小馬駒絮絮叨叨,將她的煩惱和快樂全部傾吐給這個善解人意的生靈。文靜的“公主”和張赫凡似乎有一種奇妙的心靈感應,張赫凡憂鬱時,“公主”會陷入沉思,張赫凡快樂時,“公主”眼中會閃爍着欣喜的光芒。
在和野馬朝夕相處的日子裏,張赫凡感覺最好玩的就是給機靈的野馬打防疫針,野馬繁殖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員每次都是想盡了辦法。有時他們躲在草垛裏發射飛針,有時在圍牆上鑿洞,在圍牆另一側通過眼洞瞄準射擊。春夏之交的大圍欄裏總在上演着人類與野馬鬥智鬥勇的遊戲。
“養馬日記”書寫悲歡離合
與野馬慢慢融合在一起後,張赫凡掌握了野馬的生存、繁殖、生活習性、族羣關係、戀情、婚姻、疾病等情況。作爲一個養育野馬者,通過自然狀態下入微的觀察,她獲得珍貴的第一手資料,完成多項科研項目。
爲了讓更多人瞭解野馬,張赫凡還用筆記下自己與野馬之間的故事,記下自己的心靈軌跡,最終寫出了一本8萬字的書《野馬:重返卡拉麥裏——戈壁女孩手記》。這本書獲得了中華環保名流口碑金獎,引起海內外的廣泛關注與好評。在書中,幾乎每一匹野馬都有名字:“秀秀”、“黑豹”、“小浪蕩”……這個家族有悲歡離合,也有生死之戀,其中有不少片斷是對野馬感情糾葛人性化的呈現:“野馬也會吃醋,這位因與黑豹相戀而出名的新婚妻子秀秀就是一位吃醋的高手。黑豹跟這位嬌妻度完蜜月後,彷彿又有些清醒,想起了自己的責任,對前妻又有些溫存,致使新來的秀秀醋意大發……她大概在想:‘男人’都是這麼好色吧!”
野馬的故事,隨着張赫凡的日記獲得關注。在她的影響下,不少官方機構和民間個人紛紛解囊捐贈,更讓她想不到的是,國際明星成龍也到這裏認領了兩匹頭馬。一直缺錢的野馬中心得到了官方與民間的資金,解了燃眉之急。
如今,習慣了戈壁生活孤獨與寂寞的張赫凡平日裏除了看書,就是聽收音機,不管什麼波段,不管什麼語言,直到電池耗盡。有時,把爐火燒得轟轟作響,這也是一種很大的安慰。
“我忍受了生活的孤獨和寂寞,我知道和我一樣孤獨寂寞的還有那匹被圈養在馬舍裏的34號野馬,它總是站在鐵門邊眺望,那是對大草原充滿了無限地渴望吧?鐵欄的外面,應該是一匹野馬的最高理想,‘妻妾’成羣,縱橫荒原,這樣纔是一匹野馬真正的生活,它那擡頭仰頸默默守望的姿態,深深打動了我。”於是張赫凡枯燥的生活中多了一個小插曲,她給每一匹野馬取名字,每天和它們說話,這樣的話一說就是十一年。
張赫凡說,當圈養成爲習慣,愛情在這片被圍住的荒原上,也成爲了奢侈品。爲了優生優育,圍欄裏野馬的婚戀完全由人類安排,有些健壯的野馬可以“妻妾”成羣,而有些野馬因爲體質差或存在生理缺陷,卻終生難娶。於是,一道可以窺見母馬的鐵門,便經常成爲公馬們爲之爭奪打鬥的目標。小小圍欄裏,上演着許多和人類一樣悲喜交加的情愛故事。
24匹野馬迴歸故鄉卡拉麥裏之後的第16年,野馬繁殖研究中心的野馬種羣壯大到百匹以上,野馬放野的時機逐漸成熟了。百年之後,野馬終於第一次迴歸了自然。然而對於已經喪失了基本野性的野馬來說,前方遼闊的大自然,是生存,還是毀滅,這對於放歸自然的27匹野馬來說,是一場生死未卜的考驗。把野馬像自己親生兒子、女兒一樣帶大的張赫凡,現在要把它們都親手送走,心裏的滋味真不好受,但她深知,沒人有權利剝奪野馬的自由。張赫凡深情地說:“挽救和復活這個物種,保留演化了6000萬年珍貴的古老基因,讓它們與人類和諧相處,就是最大的意義。”
令人欣慰的是,重歸新疆的野馬已經度過了適應關、繁殖關和子一代、子二代、子三代的繁殖關,成功地繁殖了四代野馬,並在2001年8月28日,成功向野外放歸27匹野馬,實現了我國首次野馬野放實驗。2003年野馬野外繁殖取得成功,2004年形成自然分羣,截至2011年9月,野馬羣從當初的43匹已擴大到67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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