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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圈
□熊育羣
紅球先生是狡黠的,有一天我去他辦公室,在談到他北京中國美術館正在籌辦的畫展後,他要我鑑定一下一個畫家的畫,希望我給個評價。這些畫都在一個電子書裏。我只看了兩三幅,就肯定地說,好畫!
這是一個十分成熟的畫家,猛然一看,有韓美林的風格。這種抽象的筆墨畫是我所喜歡的,充滿性靈與飄逸,是一種純然之美的東西。
認真讀畫,它的筆墨非常放達,濃淡枯溼,仿若天成。特別是用筆功力深厚,揮灑自如,真性情躍然紙上。色彩在豔麗處歸於中和,簡略中見豐盈,輕逸間見淳厚,色調飽滿而鮮明。佈局上不落常規,其新意迭出,卻不着痕跡,自成一格。畫風中西合璧,既稚拙又老辣。
他笑着道出天機,說是孫女廖文德畫的。那時她剛兩歲。我驚得嘴都合不攏了。我是認真看過的,我不會因爲她只有兩歲而收回我剛纔說的話。這些作品的的確確給我帶來了純然之美的享受,畫得好是明擺着的。
問題是兩歲的孩子怎麼畫出這樣成熟的畫?尤其是這麼老辣的筆力怎麼可能出自一個稚童之手?這些筆墨並非直露,沒有內蘊。這對我無異於一場地震。也許,對於我們的藝術觀念和美學原則都是一次顛覆。在她,完全不可能懂得美學原理與美術法則,只有率真的天性。
那麼她的想象與邏輯又是什麼?一個生命,在兩歲也就是兩年的生命歷程中,有怎樣的感受與心靈的內存?畢竟只有兩年呵!這不只是藝術的奇蹟,也是生命的奇蹟。我們對於藝術的認識因此要重新思考,對於生命的認識,也需要重新打量。我不得不說,廖文德提供了一個十分珍貴難得的樣本與契機。我們許許多多的關於藝術關於文化關於教育的問題可以從她這裏出發,甚至是重新出發。
這是一個巨大的謎團!人類自我認識的謎團。從此,我對她充滿了好奇心———這些畫她是如何創作出來的?
這讓人思索,藝術是什麼?藝術的邊界在哪裏?這個世界美的法則充滿了神祕性,我們並非有足夠的認知。我們或者熟視無睹,或者視而不見,或者是被偏見所矇蔽,藝術或者說美,是一切生命的本性,包括植物。這一切來自造物主。藝術不過是一種有意識的複製或模仿,或者是一種興發。所謂創作,就是把精神性的東西以一種物質的形式表達出來。我們受着人類自身觀念的束縛,認識美的過程,實際上變成了一個人類突破自身束縛的過程。藝術其實是反理性的,是人內心天然的流露。豐富一個人的內心,啓發一個人的心靈,讓人的性靈得以洞開,這是比技藝更重要的藝術啓蒙。
我與文德有緣,後來,得以觀察她作畫的全過程,我是把她當作一個人類與藝術之間不無神祕關聯的一次觀察機會來對待的。
看她作畫令我感慨,藝術就是人的天性,成人要畫出如此畫作,首先在邏輯上他就輸掉了。他(她)得先祛除腦子裏的理性,首先,要尋找自己失去的天性,要把自己最率真的心靈呈現出來,回到一個天然狀態下的人,一個與自然最靠近的人,發現一顆童心。這不是一個成年人完全能夠到達的境界。
盧梭在他的關於教育的著作《愛彌兒》中思考了一個人如何培養的問題,他認爲,十二歲前都不要教給兒童知識,這個時期全是自然的教育。讓孩子在大自然中去感受、成長。他對自然教育的看重,是我們現代教育完全忽略的。
不難看出,在文德的作畫過程中,她在想象着自然的世界———月亮、星星、雨、烏雲……兩歲的兒童對自然有了自己最初最新奇的體驗。沒有這體驗,她很難有這樣的激情投入。這些線條、點,無不表現着一個稚嫩生命的情感。這應該是她的點與線富有內涵的一個方面。
盧梭說“造物主創造的世界萬物,原本是美好的,但人類毀壞了這一切”。
廖紅球是真正懂得美術教育的人,他激發了一個孩子的想象,讓她的畫畫就像一次遊戲。藝術從某一方面來說,就是一種遊戲。
文德的繪畫呈現出了一種純然之美,一種我們陌生的、卻是富有自己內含的美。從這裏我們走出了藝術的第一步。
真正的藝術應該如何走,現當代畫家陷入了一種深刻的迷惘,也許,從一個兩歲孩子的身上,我們可以得到一些啓發。
熊育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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