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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書用功,又聰明過人,在金州中學時代就表現優異,家裡弟弟妹妹的文具都不用花錢再買,只用這位長兄的獎品就足夠了,這是姑媽跟我說的,我信。
爺爺看了看他那張打字機前的照片,只說了一句:
『日本有這麼樣的機器,該是個好地方,就讓他在那兒待著吧。』
還能怎麼樣?父親就這麼樣地留在日本,將近二十年之久,並且永遠也沒有再回家鄉,我沒聽他說過爺爺奶奶的壽數,大概什麼時候辭世他也不太清楚,姑媽也沒提過,這也算是家風。
對於爺爺,我知道的當然更少。從前的身份證上有祖父母欄,有馬德芳這麼一個名字,祖母是什麼氏,我也記不清楚。後來的身份證上祖父母這一欄也沒了,我的祖父母從此也沒了蹤影。對於過去,只有在父親的病榻前聽他說了一點兒,在我寫這一段的時候,又跟姑媽通越洋電話,問了一點兒。
父親是十四歲從金州中學畢業,相當於現在的『國中』,沒有證據顯示他在東北上了高中,從十四到二十七歲,中間哪些年在東北故鄉?哪些年在日本?無從得知。只有二十七歲那年他高師畢業,是可以從許多文件中證實的,也可以證實他二十九歲就已經從仙臺東北帝大畢業了,但得到博士學位時已經三十七歲,從研究所讀到博士足足用去了八年,那麼他在三十七歲前都在讀書,之後都在教書、做研究到去世。
依姑媽所言,他十五歲去日本,但是不告而別去了日本,當時家中最小的女兒姑媽還未出生,容或不准。因為考取公費留學,看來不會在那麼年輕的時候,除非他聰明得要命。我猜他在家裡待了一段時間,家裡要他結婚,他就私下考上了公費溜了。依我看,父親的中文表達應該比他的日文差一點,雖然他的中文有點古色古香。那麼早就出國闖前程的人,要以什麼語言為母語,是個問題,至於他自我認同是哪一國的人,依我看,他嘴上從不說,卻非常愛國。
我爺爺十六歲就當家了,原先是個石匠,先是做打石粗工,姑媽跟我在越洋電話裡講,爺爺少了一只眼睛,會不會是炸石打壞的?姑媽沒說。後來因為能雕石,就成了雕石師傅,姑媽說他會雕石獅子,可見有點美術的天分,但也僅止於細工石匠,不像齊白石,從粗木工而細木工而畫畫、寫字、作詩文成了大師。百年前的東北,也沒有提拔齊白石的王湘綺(王闓運)那樣的人物。
似乎家裡的人口不少,生活得很不容易。而我姑媽生下來的時候,作為長兄的父親,已經在日本五六年了,一老大一老?,父親排行最長,兩人相差二十歲。算來他們兄妹首次見面時,父親已經四十歲上下,姑媽對父親的了解不會多,她聽到的兄長也多過她見到的兄長。
我的學長,擔任過『國立藝專』校長的王銘顯教授,也曾留日,他念的是築波大學,此校的前身,便是日本高等師范。先父病重,住在臺大醫院,他以校友身份前來探視,還帶了高師的畢業紀念冊,裡頭就有父親的名字。這就證實了父親最早的時候是讀高等師范的,這麼算算,父親讀高等師范時,應該就在二十歲左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