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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法斯特城市墓地,所有的人都安葬在這裡
奧斯特民俗與交通博物館裡的泰坦尼克號
◆陳賽命運
1985年,泰坦尼克號沈船被發現時,人們發現,這艘船在海底斷裂成兩段,裂口恰恰就在A36和A37之間。A36是托馬斯·安德魯斯的房間,A37的客人則是弗蘭克·布朗神父。
不過,這位神父已於前一天下船。當時他還是都柏林一所神學院的學生,叔叔出錢給他買了泰坦尼克號處女航的船票。他本來受船上一對美國夫婦的邀請打算前往紐約,但一封來自上司的電報要求他立刻在Queen-stown下船。他終生在自己的錢包裡揣著那份救命電報,他說:『這是唯一的一次,神聖的順從救了一個人的性命。』
泰坦尼克號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就在於時時提醒我們,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命運。而命運的吊詭之處,既在於它的不可逃避性,又在於它輕易就可以有另外一種結局。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泰坦尼克號上的乘客。
關於托馬斯·安德魯斯人生的最後一刻,有許多不同版本的敘述。比較可信的版本是,他正在甲板上給海裡的人扔椅子,幫助他們漂浮起來。但人們更願意相信的一個版本是,在泰坦尼克號一等艙的吸煙室的壁爐邊,他脫下救生衣,久久注視著一幅普利茅斯港口的油畫。也有人說,那是一張紐約的照片。
在100年的流傳過程中,泰坦尼克號有了自己的英雄和惡人。比如傑克·菲利普斯———泰坦尼克號的高級無線電報員,他堅持不懈地發送遇難信號,直到船上的無線電設備沒電為止;華萊士·哈特利———樂隊的指揮,他帶領的樂隊一直在甲板上演奏,直到被海浪卷走。他們都是愛德華時代經典的英雄典范,至死堅守自己的崗位。
安德魯斯作為總設計師,對於泰坦尼克號正在發生的以及即將發生的一切,他比誰都看得更清楚。在他,或者任何人的能力范圍內,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這艘船的覆滅,將有一半的人死在冰冷的海水裡。但他仍然做著他能做的一切。
他選擇性地告訴不同的人不同的信息:對多嘴的乘務員約翰遜,他說一切都會好的;對經常與他一起吃飯的A1bertDicK夫婦,他說,『她的底部破了,但只要隔離壁堅持住,她會沒事的』;對精明乾練的乘務員瑪麗·斯隆,他說,『很嚴重,但不要引起恐慌』;對他最信任的JohnB.Thayer,他說,這艘船不會超過1個小時。當一切可做的都做了之後,他靜靜地站在那個吸煙室裡,脫下了救生衣,思考著正在發生的一切,以及他自己在這場悲劇中扮演的角色。他試圖建造一艘偉大的輪船,能承受海上一切可預見的危險,但這麼多生命卻毀在一個他幾乎沒有考慮過的漏洞上。對一個習慣於尋找最細微的設計缺陷的人,這是怎樣一種痛苦的領悟?
就是那一個瞬間的意象,無論虛構,還是真實,都讓我們對他充滿敬意。不僅因為一個人面對死亡時的尊嚴,更有物傷其類的悲哀:在這個越來越仰賴技術以及技術的慈悲的時代,誰不是泰坦尼克號上的乘客?那一刻,他的心中有負疚感嗎?或者他有恐懼嗎?
在《一個更好的男孩》中,福斯特教授讓威廉·佩裡在最後談到了自己的噩夢,關於湯米沈入深淵的噩夢。『我想要傳達一些恐懼,我所感覺到關於泰坦尼克號最後15或者20分鍾的恐懼。』
『對我來說,泰坦尼克號的結局是噩夢性質的。有幾個生還者回憶說它就像但丁的地獄,救生船遠遠地看著大船沈沒。』
『如果佩裡做了關於它的噩夢,那麼托馬斯·安德魯斯們曾經就活在那個噩夢裡。』
『如果安德魯斯活下來,他也許會承認,關於泰坦尼克號的批評是對的:它太大,太快,太奢華,它的建造超出了人類工程的某種限度。但是,佩裡永遠不會承認。』
威廉·佩裡死於1924年6月6日,在前往古巴考察生意的途中死於支氣管肺炎。他的遺體被奧林匹克號帶回貝爾法斯特,安葬在城市公墓。死後沒有子嗣。
結局
巨大的湯姆森乾船塢,是泰坦尼克號在貝爾法斯特停留過的最後的足跡。乾船塢建於1904年,雖然廢棄多年,仍能聞到水草的腥味。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個巨大的空巢。這裡是一切廢墟的廢墟。但只有在這裡,我纔找到一種真實的感覺:泰坦尼克號真的曾經在這裡。
就是在這裡,人們給她裝上引擎和推動器,用水注滿,將她推下貝爾法斯特灣。當地的一家報紙寫道:『她入海的一瞬間,仿佛意識到自己的美麗與力量。』
泰坦尼克號本來預定的出航日期是3月。但之前,她的姊妹船奧林匹克號在大西洋上與一艘皇家海軍巡洋艦相撞,不得不回到這個碼頭返修。這一次返修,將泰坦尼克號的處女航推遲了3個星期。如果泰坦尼克號是在1912年3月出航,而非4月,悲劇是否就不會發生?也許她會選擇另外一條路線?或者那塊冰山會在一個不同的位置?
無論如何,百年之後,那艘寄托了無數希望與驕傲的世界第一游輪,如今靜靜地躺在大西洋冰冷的海水裡。
泰坦尼克號沈沒之後,奧林匹克號被悄悄地召回,重新修改了結構上的缺陷(包括加高隔離壁與雙層船體)。『一戰』爆發之後,奧林匹克號就被改造成運兵艦,來往於英國和加拿大之間運送士兵,被昵稱為『可靠的老伙計』(O1dRe1iab1e)。如果泰坦尼克號不曾沈沒,大概也是同樣的命運。在一次運送過程中,奧林匹亞號擊沈了一艘800噸的德國潛艇。1935年3月27日,奧林匹克號從南安普敦出發,進行第257次也是最後一次橫渡大西洋航行,此後被拆毀,船上的豪華裝飾出售給英國一家旅館。奧林匹克號被拆毀後,白星航運被庫納德收購。
第三艘船原名『巨人號』,後來改名為『不列顛尼克號』。根據計劃,她本該是三艘船中最大最奢華的一艘,但她下水不久就被征用為軍隊的醫院船,1916年在運送傷病的時候被一枚德國魚雷擊沈。她是墨菲法則的最佳例子———任何可能出錯的事終將出錯,而且是在最糟糕的時機。
『被愛的、被詛咒的、被遺忘的』,在船塢,戴著鴨舌帽的導游用這三個詞來形容泰坦尼克三姐妹的命運。哈蘭德·沃爾夫造船廠的第1741艘船,也是貝爾法斯特建造的最後一艘船叫Anvi1Point,於2003年4月從這個碼頭離開。
在貝爾法斯特的最後一晚,剛好遇上泰坦尼克博物館大樓的一場華麗無比的煙花秀。
散場時,突然有人說了一句:『讓女人和孩子先走。』人群中爆發出歡樂的笑聲。
摘自2012年第16期《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