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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的最後一位狀元做媒,皇族的父親與平民的母親成了婚,引發了金家大宅門裡的悲歡離合,展示了鍾鳴鼎食的皇族世家在時代風雨中興衰沈浮的經歷。
葉廣芩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我極不情願地把莫姜領進屋,母親夾著劉媽用過的一套被褥跟進來,扔在外屋的小木床上,對我也是對莫姜說,就這麼了!我的嘴噘得老高。這是我的母親的精明之處,小家出身有小家出身的心計。
老北京家家都睡炕,炕下頭有炕洞,冬天生個帶?轆的小鐵爐子,傍晚時推進炕洞裡,炕便一宿都是熱乎的。在寒冷的北方,這不失為一種簡便實惠的取暖辦法。老百姓一般不睡涼炕,怕坐下病。有俗話說,『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指的是生熟不論的生猛,不是凡人。
那晚,我睡在熱炕上,莫姜睡在小床上,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來是從沒有和陌生人這樣睡過;二來跟一個臉上有刀痕的人同睡,就好像和鬼睡在一起。
《豆汁記》裡,當了官的莫稽,以娶叫花子的女兒為恥,上任的時候以賞月為由,把金玉奴推到江裡去了。這個北宮門撿來的莫姜,誰又能保證她是好人?半夜會不會把我害了?我心裡埋怨母親的粗心大意,埋怨母親太不把我當回事。滿肚子氣沒處撒,就在炕上弄出很大聲響,暗示對方我並沒有睡著,時刻在警惕著呢。
小床上,靜得如同沒有人,借著窗外的雪光,我見莫姜側身躺著,如一張彎彎的弓,一動也不動。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她那一床薄薄的棉被,抵得住嗎?她睡著了沒有?她不可能睡著,沒睡著怎麼不動彈?她在想什麼?
滿心的思慮,滿心的恐怖。我終熬不過沒有聲息的莫姜,在焦躁中沈沈睡去。
早晨醒來是滿天的大太陽,伸了個懶腰,灑滿陽光的窗戶紙上有樹影在搖曳。掀開窗簾,玻璃上滿是凍的『大白菜葉』,外頭什麼也看不見。趕緊褪回被窩,頭正要往被窩裡縮,母親的涼手伸進來了,在我的肚子上揪來揪去,把我弄得睡意全無。猛然想起房內還有一個莫姜,就朝外屋床上看。母親說那娘們兒正在廚房做早點,天沒亮就起來了,早把火籠著了。
生爐子,老北京叫『籠火』,是居家過日子一件尋常又麻煩的事情。籠火需用劈柴、刨花將乏煤點燃,再裝硬煤,用拔火罐拔著,在院裡冒半天大煙。等火燒旺了纔能將爐子端進屋去,要不有煤氣。至於裝鐵皮煙筒一類的花盆爐子是只有我父母房裡纔有的,那也得見天籠火。可以接續燃燒的蜂窩煤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現的新生事物,屬於高科技,所以舊時的北京一到早晨滿城是煤煙味兒。『籠火』是技術性很強的活兒,硬煤擱早了擱晚了火都要滅,前功盡棄,滿臉煤灰是太常有的事。
跟我?頭『ㄅㄆㄇㄈ』一樣,我母親也很?頭早晨的籠火,我剛一睜開眼睛她就把這個告訴我,足見她內心的滿意。我說,那個女的睡覺一動不動。
母親說,你以為誰睡覺都跟你一樣,在炕上尥蹦兒?
不知賣花生仁的能做出怎樣的早點,以她的出身手藝不會比母親更精彩。老王就是老王,廚子就是廚子,人家是『萃華樓』出來的,那些京醬肉絲、燒明蝦的美味魯菜是無人可以替代的。
我來到堂屋,看見父親正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小米粥熬得黏稠膩糊,小醬蘿卜切得周正講究,一碟清爽的暴醃脆白菜,兩個煎得恰到好處的雞子兒,簡單普通的早點看著就很賞心悅目。讓我感興趣的是桌上幾個剛出鍋的『螺螄轉』,『螺螄轉』就是火燒,在面劑兒的做法上有點兒費事,需一層層把油鹽芝麻醬卷了,橫切,盤緊,壓扁;先烙後烘,中間微微隆起,像個螺螄。桌上的『螺螄轉』烙得的確是好,小巧玲瓏,精致可愛。比我們平時吃的小了一半,小點心一樣,看著焦黃,聞著噴兒香。這些都是莫姜所為。
父親吃得很滋潤,滿面紅光。告訴母親,老王回來之前就讓莫姜在廚房乾活兒。
莫姜就成了我們家的臨時廚子。
回山東的老王再沒回來,聽說他家裡分了田地,他願意在家當農民,不願意再出來做飯。活脫脫把手藝給扔了,我們都替他可惜。老王不回來,看門老張也要走了,准備回唐山老家蓋房種地去。莫姜無處可去,就留下來。莫姜既非親戚,也不是名正言順的僕人,我們無法稱呼她,就一直莫姜、莫姜地叫,叫順了,也不覺得什麼了。
莫姜不善言語,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父親讓她『在廚房乾』,她就總在廚房待著,院裡屋內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好像我們家裡就沒有這個人。不像前一個女僕劉媽,什麼都張羅,大黃蜂似的滿院飛,替母親當了半個家。莫姜說話不緊不慢的,讓你聽得真切又從無高聲,在父母親跟前說完話都是向後退兩步再轉身。不像我,動輒便調過大屁股對人。
莫姜走路快而輕,低著頭目不斜視,無論高興與否嘴角永遠微微向上挑著。父親說這叫『喜興』,是當底下人的一種很重要的功夫,無論內心想什麼,外表永遠是雷打不動的愉快,這種做派非一日之功。像我那樣經常地噘嘴吊臉,是最沒水平的表現。我在莫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喜興』,一張疤痕累累的臉,倘若再『喜興』,只能是丑八怪。
母親說我說得對。
我和莫姜在一個屋裡住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在慢慢兒縮短。晚上,我會以『寫作業』、『背書』各種名義晚睡,等著莫姜。當然不會白等,莫姜進屋見我沒睡,先是淡淡一笑,然後打開手裡的白手巾,手巾裡包著核桃粘、紅棗蜂糕、酪乾什麼的,每天不重樣。在吃面前,我是個意志薄弱的人,深諳有奶便是娘的道理,誰給我好吃的,我就跟誰好。在某種程度上,我覺著莫姜比我母親更讓我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