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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詞綜》
▲ 《填詞圖譜》
▲蘇軾墨跡『大江東去』
▲蘇軾《陽羡帖》
▲蘇軾《歸安丘園帖》
▲明陳洪綬繪蘇東坡
◆念庵 陳鵬舉先生的《詩說新語》(復旦大學中文系《詩鐸》第二輯)在寫到蘇東坡『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這句詞時,指出『這是破了律的,可他寫得真好,歷來都認了,甚至成為美談』。接下來筆鋒一轉,說學問家吳世昌不這麼認為,蘇東坡其實沒破律,是歷來的人們都讀錯了。應該讀作『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了』是『全然』的意思。而秦少游的『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中的『了』字也是這樣的用法。
陳先生根據通行的句讀,認為如果『了雄姿英發』這五個字成立的話,按譜是『上二下三』的句法,應當『讀作「了雄、姿英發」,顯然是讀不通的。』從而牽涉出明清以來一直存在的一個爭議,一樁文學史上聚訟數百年貌似懸而未決而每每有人重提的曠代公案。
一
大概在清初康熙十七八年間,海寧人查培繼編輯了一部《詞學全書》,而在所收王友華校鈔的《古今詞論》中就有毛先舒這樣一段文字:
東坡《大江東去》詞,『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論調則當於『是』字讀斷,論意則當於『邊』字讀斷。『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論調則『了』字當屬下句,論意則『了』字當屬上句。『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我』字亦然。
後來朱彝尊的《詞綜》也說:『「小喬初嫁」宜句絕,「了」字屬下句乃合。』朱氏此處所謂的『乃合』,當然指的是與調『合』,可是古代刻本照例不加句讀,所以雖然提出了觀點,卻拿不出非此即彼的處理辦法。但不管從哪個視角,無論毛先舒還是朱彝尊,都沒有為『了』字的最終歸屬提供堅挺的依據。
按,清朝初年有一本賴以邠編著、查繼超增輯的《填詞圖譜》(毛先舒是參訂者之一),也收入了《詞學全書》,其圖式正作『了雄姿英發』,而詞牌名則直接采用了東坡詞尾的三字,改題《酹江月》,並加注:『即《念奴嬌》第九體,前段九句,後段九句。』為了說明問題,下面將《圖譜》所舉全文斷句照錄如下: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但是,此圖卻引起了《詞律》編訂者萬樹的批評:
『小喬』至『英發』九字,用上五下四,遂分二格,其實與前格(按指上四下五)亦非甚懸殊也。奈後人不知曲理,妄意剖裂,因疑字句錯綜,《餘譜》諸書夢夢,竟列至九體,甚屬無謂。……金谷雲「九重頻念此,袞衣華發」,竹坡雲「白頭應念此,樽前傾蓋」,亦無礙於音律。蓋歌喉於此滾下,非住拍處,在所不拘也。更謂「小喬」句必宜四字,截「了」字屬下乃合,則宋人此處用上五下四者尤多,不可枚舉,豈可謂之不合乎!
至《圖譜》之誤,又不止在分體斷句之差而已……
萬氏所說的『宋人』,與東坡同時且互相唱酬的就有趙鼎臣,其《送王長卿赴河間》的換頭也是『六、五、四』句格:『惆悵送子重游,南樓依舊否,朱闌誰倚。』此後又有朱敦儒的『花艷草草春工,酒隨花意薄,?狂何益』,李綱的『追想當日巡行,勒兵十萬騎,橫臨邊朔』,朱熹的『應笑俗李粗桃,無言翻引得,狂蜂輕蝶』,張元幹的『修禊當日蘭亭,群賢弦管裡,英姿如許』,辛棄疾的『嘗記寶篽寒輕,瑣窗人睡起,玉纖輕摘』,葛長庚的『我今流落江南,朝朝還暮暮,千愁萬結』,周紫芝的『聞道夢澤南州,日高初睡足,雅宜高會』,曾紆的『回首萬水千山,一枝重見處,離腸千結』,以及無名氏的『相思能幾何時,料歸期不到,清和時候』。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又有用『六、五、四』句格步蘇東坡原韻的,如葉夢得的『聞道樽酒登臨,孫郎終古恨,長歌時發』,辛棄疾的『休嘆黃菊雕零,孤標應也有,梅花爭發』,劉辰翁的『憔悴夢斷吳山,有何人報我,前村夜發』,石孝友的『須信和氣隨人,粉梅欺黛柳,嬌春爭發』,胡承公的『試看百二山河,奈君門萬裡,六師不發』,張炎的『還念庾嶺幽情,江南聊折贈,行人應發』。
更有句尾同用『了』字者,如李綱的『悵念老子平生,粗令婚嫁了,超然閑適』,劉一止的『身世如許飄零,佳時輕過了,他年空憶』,程垓的『不是怨極愁濃,只愁重見了,相思誰說』,毛幵的『正是老子南樓,多情辜負了,十分佳節』,以及石孝友的『人世景物堪悲,等閑都換了,朱顏雲發』。
此外還有平韻《念奴嬌》,竟也有用『六、五、四』句格者,其中有葉夢得的『惆悵萍梗無根,天涯行已遍,空負田園』,以及『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散,嘉會難尋』二首;張元幹也有次石林(葉夢得)韻的『蒼弁丹頰仙翁,淮山風露底,曾賦幽尋』。真可謂蔚為大觀了。
如果說上面所舉的部分詞作,從整體上還不夠反映兩宋詞壇的創作面貌,那麼,有一個直觀的統計,即在《全宋詞》所收二百三四十家、五百九十餘首的《念奴嬌》作品中,步趨蘇詞『六、五、四』句格後塵的作者就有五十八家,詞則多達一百一十六篇。這是一個文學史上頗為獨特的現象,明明是沒有按照當時常規句讀寫出的一首詞,卻在當代後世引發了如此廣泛深遠的反響,而且紛紛起而仿效。只能說明蘇軾這個人的名頭實在太大了,以致連精研詞律的萬樹也不得不指出:『此為《念奴嬌》別格。』給予了應有的地位,大概是取『吾從眾』之義吧。
二
不過『從眾』也好,『別格』也罷,在萬氏看來當然不是沒有度的,這個度就在於歌者對樂律及文詞之間關系的體認:『蓋歌喉於此滾下,非住拍處,在所不拘也。』
明楊昇庵《詞品》說:
填詞平仄及斷句皆有定數,而詞人語意所到,時有參差。如秦少游《水龍吟》前段歇拍句雲:『紅成陣,飛鴛甃。』換頭落句雲:『念多情但有當時皜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當時皜月』作一句,『照人依舊』作一句。以詞調拍眼,『但有當時』作一拍,『皜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為是也。又如《水龍吟》首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陸放翁此調首句雲:『摩訶池上追游路』,則七字;下雲『紅綠參差春晚』,卻是六字。又如《瑞鶴仙》『冰輪桂花滿溢』為句,以『滿』字葉,而以『溢』字帶在下句。又如二句分作三句,三句合作二句者尤多。然句法雖不同,而字數不少,妙在歌者上下縱橫取協耳。
平心而論,自宋代樂譜失傳,倚聲之道至明代而已趨中衰,所以明人談詞論調多隔靴搔癢處。如張綖《詩餘圖譜》、程明善《嘯餘譜》,其斷句分體就被萬樹譏為『《餘譜》諸書夢夢』(見上所引)。而昇庵以『但有當時』、『皜月照』、『人依舊』各作一拍,意欲強同於前片尾拍之三字兩句,朱彝尊也曾說他『強作解事,與樂章未諧』(見《詞律》發凡);然而楊氏固亦不乏真知灼見,如所謂『詞人語意所到』之與『詞調拍眼』時有參差,就涉及詞的譜讀與文讀之說。
例如同樣是《念奴嬌》詞,辛稼軒《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起句,按譜讀是『四、五、四』句格:『我來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萬斛。』按文意,也可讀作:『我來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萬斛。』蘇東坡《赤壁懷古》起韻按文意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按譜讀就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古今詞論》又有毛先舒一段與此相關的論議:
《水龍吟》『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調則當是『點』字斷句,意則當是『花』字斷句。文自為文,歌自為歌,然歌不礙文,文不礙歌,是坡公雄纔自放處。
這裡所指是東坡《和韻章質夫楊花》結句:『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是譜讀;若依文意就是:『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兩者都能詞通意達,順理成章。而章氏原唱『望章臺路杳,金鞍游蕩,有盈盈淚』,若按『七、三、三』字點斷,便不成語句了。
簡要說來,上述各家詞作的平仄、字數都沒有差異,而作者語意所到之處卻也未嘗離譜;毛氏的所謂『歌不礙文,文不礙歌』,與昇庵的『妙在歌者上下縱橫取協』,側重不同,道理是一致的。而萬樹的『非住拍處,在所不拘』,卻言簡意賅,一語破的,直接切到了『命脈』。
近代詞家陳匪石也在其所著《聲執》中辯證地論及了這個問題,他總括指出:
詞以韻定拍,一韻之中,字數既可因和聲伸縮,歌聲為曼為促又各自不同。謳曲者只須節拍不誤,而一拍以內未必依文辭之語氣為句讀。作詞者只求節拍不誤,而行氣遣詞自有揮灑自如之地,非必拘拘於句讀。兩宋知音者多明此理,故有不可分之句,又有各各不同之句。今雖宮調失考,讀詞者亦應心知其意,決不可刻舟求劍,驟以為某也某也不合。而依律填詞,須有名作可據,即免偭錯。
這段話,不但解釋了為何《赤壁懷古》之作當時便會產生跟風的連鎖反應,更說明了社會上為何對東坡這兩句詞是采取認同態度的,因為,『兩宋知音者多明此理』。可謂一錘定音!
三
讀詞原則上當然應以譜讀為准,即使也可以按文意來讀,而按譜誦讀,或更具抑揚頓挫之致。如前舉辛詞《念奴嬌》『我來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萬斛』,蘇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便是。即以東坡《水龍吟》末句為例,按譜讀『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請試與章質夫詞之『望章臺路杳,金鞍游蕩,有盈盈淚』兩者比較吟讀一過,可見坡詞乃故作頓挫,以取抗墜之節者,由此也可以說明『歌者上下縱橫取協』之妙的一端。
都說蘇東坡橫放傑出,是『曲子裡縛不住』的。此語固然有以一概全之嫌。但如今由於『小喬初嫁』這一句無法按正譜吟讀,卻也是一直以來困擾後世的一個事實。
也許明清的時代離我們太遠了,那可以把時間拉近一點。就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蘇東坡的《赤壁懷古》這首詞因入選了中學語文教材』(確切地說是入選了一九五五年秋季推出的高中《文學》課本第一冊,開卷是《詩經》的『關關雎鳩』,但一學期後就沒有了後繼的第二冊),便同樣由於上述斷句問題而重演歷史爭端。已故詞曲名家王季思《從兩首蘇詞看蘇軾的婚姻觀》一文曾回顧此事,大意是說:主張『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的『五、四』句格應是『四、五』句格之說,曾獲得郭沫若、葉聖陶、周汝昌三人的支持。接著寫道:
郭老謂草書『與』、『了』兩字近似,故蘇詞兩句當作『小喬初嫁,與雄姿英發』,但實在別扭。葉老據明末某一版本,認為當作『小喬初嫁,正雄姿英發』,雖亦可通,但不能以後起孤證推翻前此宋元舊本。郭老、葉老均堅持《念奴嬌》詞下片換頭應是『六、四、五』句格,其實此處本來即另有一種『六、五、四』句格者,萬樹《詞律》已有說明。但持疑者連《詞律》都未查考就輕信輕斷,似乎不夠慎重。周汝昌雖說『了』字屬下句,可作『完然』解,但『了』字如此用法,別無詞例,仍難使人信服。
『別無詞例』,只是點到為止,沒有進一步的具體說明,但不妨探究一下。如果說蘇東坡的『了』字與秦少游的『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中的『了』字一樣,是『全然』或者『完然』的意思,那麼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的《現代漢語詞典》就明確指出,『了』字在用作副詞時,其後必綴以否定語始得成立,『如「了不相涉」、「了無懼色」、「了無進展」』等。此外歷經數代人、修訂數十年的《辭海》,則在『全然』的釋義下,舉了兩條例證,一是《世說新語》的『庾子嵩讀《莊子》,開卷一尺許便放去,曰:了不異人意』;一是歸有光《水利後論》的『求所謂安亭江者,了不可見』。而《漢語大詞典》也同樣指明在『完全』的釋義下,應『與否定詞連用』,並列出了多條詞例,譬如王羲之《子卿帖》的『頃日了不得食,至為虛劣』,顏之推《顏氏家訓》的『屬音賦韻,命筆為詩,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韻』,李白《贈黃山胡公求白鷴》詩序的『自小馴狎,了無驚猜』,洪邁《夷堅丁志》的『好修養術,然學之頗久,了未睹其妙』,以及金聖嘆《雲法師生日和韻》詩中的『階前種樹已成林,鏡裡飛霜了未侵』,等等。
顯然,上面所列十條詞例都是取自古人的傳世文字,代代相承,未有變異;而古人的日常用法與今人的正常理解,也同樣息息相通、別無二致。由此可見『了雄姿英發』與『了不知南北』兩者的『了』字不但彼此『了無瓜葛』,而且也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總而言之,以上雖然驗證了『「了」字如此用法』並不具備成立的正當性,但可以斷言,即便在大量的宋人『五、四』句格已經取得歷史地位的背景下,困擾和爭議仍會繼續,最終也許還是王季思那一句話:
別無『詞』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