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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實錄
歷史既是由風口浪尖的人寫就的,也是由無數小人物的奮鬥史構成的。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的酸甜苦辣,他們的人生命運,都應該是媒體關注的——這裏講述的是親歷者自己的故事。
賀祿汀決定了我的一生
賀祿汀決定了我的一生,我這麼說也許有人認爲是“拉大旗做虎皮”,那麼大的藝術家跟你有嘛關係?是不是矇事呢。的確,在中國音樂史上,賀祿汀太有名了,他作的許多曲子至今被人們傳唱,也是中國音樂作品的經典,比如膾炙人口的《游擊隊之歌》《大刀進行曲》等。那麼一個大作曲家怎麼會跟一個普通的調律師搭旮(界,上海方言,有關係的意思)呢?但這是事實,如果沒有那次在上海琴行的巧遇,沒有他的那句話,我不會到天津來,也許還會改行。總之,人生不會是現在這樣。
剛纔說過了,1947年我十歲到舅舅在上海開的美惠琴行學徒,那時的琴行跟現在不一樣,現在的琴行就是賣琴,做琴有專門的鋼琴企業。那時的琴行,跟別的商鋪一樣,也是前店後廠,自己做自己賣。主要零件如鋼板、琴絃等從國外進口。琴鍵、琴箱自己做,然後組裝成整琴出售。我正式學徒是從學撥絃開始的,撥絃的手藝像那麼回事了,師傅再一點點教調音。其實,調音最重要的是耳朵靈敏,能一下聽出音的高低,雖然那時也有音叉幫你校對,但音叉只有一個標準音,其餘那麼多全音、半音都要你自己調。那時我們早晨六點起牀,夜裏十點收工,吃住全在琴行裏,睜眼閉眼全是鋼琴。說句到家的話,那種環境和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和鋼琴已經成了一體,它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它。
我怎麼見着賀祿汀的呢?想來真有點傳奇。上海是1949年5月解放的,當時的情景跟電影裏演的一樣,解放軍夜裏進城一點不擾民,全睡在人行道上。當時我學徒的琴行在山西南路上,離上海最繁華的南京路、淮海路很近,所以那天店門一開,就看到路上躺着不少解放軍。就是那天,有兩位穿着幹部服裝的人走進我們琴行,他們在店裏邊看琴邊說話,看上去年紀稍大些的那位先生,還幾次試了試琴。當時我正在調一臺沒組裝完的琴,身邊的師傅悄悄地對我說:“小陳快看,那位老先生是賀祿汀。”“賀祿汀是仨寧(上海話,啥人)?”“哦呦,虧了你還是吃鋼琴飯的,連賀祿汀那麼大的作曲家都不知道,真是罡度(上海話,傻瓜)。”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賀祿汀的大名,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先生看上去很親和,當時他在我們眼裏“老”,實際上也不過四十多歲。我和師傅正議論着,沒想到賀祿汀走了過來,我緊張地趕緊低頭調琴。這時他說:“小師傅,多大了?”“13歲。”“出師了吧?看你調琴挺熟練的。”我點點頭,沒敢看他。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想不想出去當幹部?”“不會當幹部,只會調琴。”我實話實說。“當幹部也是調琴,只不過不是在琴行,而是給音樂學院調琴,還有工資的。”聽他說完,我心動了,下意識地點點頭,說:“行,我去!”“那好,過些天有人會來找你。”說完這話,他和那個人一起走了出去。
說實話,當時也沒怎麼把這事放在心上,以爲大作曲家賀祿汀一說一笑,過去也就忘了。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真有人到琴行來找我,說是賀院長交辦來找我辦手續的。後來我才知道,1950年中央音樂學院成立,原本賀祿汀準備出任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當時定下的院址就是我們現在的天津音樂學院。那天他到琴行來看琴也是爲學院的創立做準備。但不知什麼原因,後來賀祿汀留在了上海,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是馬思聰。
接着說我自己的事,我很高興地跟賀先生派來的工作人員辦了手續。聽說我要到天津去,琴行裏的同事們很擔心,當時他們都沒到北方來過,不知天津到底有多冷,但聽說北方到冬天能凍掉鼻子,還說一年四季冰不化,好多房子都建在冰上……“哪有那麼冷,你到天津就知道會不會凍掉鼻子了。”那位工作人員哈哈大笑,然後輕輕拍拍我的頭,意思是讓我放心,天津沒有那麼冷。就這樣,我離開了上海,成了中央音樂學院首批調律師,後來中央音樂學院遷到北京,我留在了天津音樂學院,直到今天雖然退休十幾年了,但返聘還在學院調琴。
用現在的話說,當時我到天津真挺“牛”,第一個接待我的,是當時中央音樂學院副院長,後任天津音樂學院首任院長的繆天瑞。繆院長很熱情,說他知道我是賀祿汀挑中的調律師,希望我能安心工作,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他。說真的,現在有時想起當年這些事,覺得挺好笑但也很溫暖,好笑的是當時我才十三四歲,而馬思聰院長、繆天瑞副院長他們,當時都是三四十歲的大藝術家了,但他們對我卻跟成年人一樣尊重,工作上也信任我;溫暖的是他們始終很關心我,又像長輩對孩子那樣的寬容、理解、支持。
有幸與一大批藝術家同事
說實話,我真挺自豪的。到了天津以後,一起工作的全是中國一流的大藝術家。
剛纔說過了,馬思聰是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同時也是聞名中外的小提琴演奏家,他的夫人王慕麗是他的鋼琴伴奏。我記得當時他家住在和平區潼關道1號,家裏有一架德國鋼琴。別看馬院長是位大藝術家,但對人很謙和很禮貌。按說,我當時只有十幾歲,而且還是他手下的職工,他家的琴需要調,打個電話或找個人通知我就行。但他不這樣,每次都是上門“請”我,而且還特別客氣地稱我爲“小陳師傅”。
聽院裏的老師們說,馬院長對所有人都很尊重,包括對他的夫人。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院裏有意給馬院長配一個新的鋼琴伴奏,新的鋼琴伴奏比馬院長的夫人水平高。院裏本是好意,因爲馬伕人的鋼琴伴奏水平與馬院長有一定差距,所以馬院長有時演奏不得不放慢速度,以避免相互脫節。馬院長知道院裏的好意,但他還是拒絕了,說一直與夫人合作,雖然她的伴奏水平是低了一點,但如果換了伴奏,她會傷心難過。就這樣,馬院長一直堅持讓夫人給他伴奏,遇到快節奏時,他會刻意處理得慢一點,儘量做到珠聯璧合。
那時我還有一個特別深的感受,是國家很重視中央音樂學院。舉兩個例子給你聽,一個是中央音樂學院1950年創辦,但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卻是1956年創辦的。這是什麼原因呢?原因是當時的建院體制沒有附中,一直沿用新中國成立前舊的學校編制,年齡小的學生在大學裏編進少年班,就相當於現在的附中。我記得1956年中央音樂學院有一批少年班的學生畢業了,有人考上了大學,有人沒考上需要分配工作,但卻遇到了問題——學生分不出去。分不出去的原因很簡單,人家一看他們的學歷是“少年班”,誤以爲水平不行,寧可不要。後來聽說這事讓到天津來的周總理知道了,周總理說那就把“少年班”改作附中吧,這樣就不會有誤解了。
附中成立了,校名請誰寫?有人說,中央音樂學院的校名是郭沫若寫的,附中也請郭老寫。這提議雖然好,但校領導們卻有些糾結,郭老是中央領導,能有時間寫嗎?其實當時郭老的兒子郭立鴻,就是音樂學院的大學生,但他們斟酌再三,最後還是決定“組字”。所謂“組字”,就是把郭老寫的字組起來用,“中央音樂學院”幾個字有了,“附屬中學”四個字到郭老給別處寫的字中提取。這麼着,表面一看中央音樂學院附屬中學的校名也是郭老寫的,雖然內行也許能看出不那麼一氣呵成,但外行基本看不出破綻。
不知是郭立鴻跟父親說起了這事,還是郭老問起了附中的事,反正後來郭老聽說“組字”的事後,說再忙寫幾個字的時間還是有的,何必東找西湊的不嚴謹。於是,郭老馬上題筆寫了“中央音樂學院附屬中學”校名,讓兒子帶回學校。這件事,當時中央音樂學院的師生們都知道,並當成美談。
我的少年朋友都是大師
一點不吹牛,我的少年朋友都是大師。名氣小的不說了,就說人們耳熟能詳的,如劉詩昆、鮑蕙蕎、盛中國、殷承宗等。
爲什麼能與他們成爲少年朋友呢,不說你也知道了。到在天津的中央音樂學院工作後,劉詩昆、鮑蕙蕎、楊竣他們那批人,當時都是少年班的學生,我雖然是學院的調琴師,但比他們大不了一兩歲,他們練琴我調琴,業餘時間一起在操場打球,一天三餐一個食堂吃飯,自然而然就熟了。平心而論,他們那批學生之所以後來個個成爲演奏家,跟他們當年的單純執著、刻苦練琴有關係。當時大家都知道,劉詩昆家裏很富有,用現在的話說,那是正宗的“富二代”,但在我的印象中,當時瘦瘦高高的他,留平頭、戴眼鏡,文質彬彬,對人很有禮貌。我每次給他調完琴,他試奏以後都要真誠地說謝謝。鮑蕙蕎跟劉詩昆不一樣,她來自普通老百姓家庭,進校時的水平也遠不如劉詩昆,而且開始學琴時年齡偏大。聽她的老師們說,她將就夠“599(車爾尼鋼琴初步教程)”水平。也許正因爲如此,鮑蕙蕎的刻苦勁兒誰也比不了。我記得當時她很瘦弱,也不愛講話。別的女孩子休息、逛街的時間,她全用在了練琴上。後來她一點點追上並超過了別人,沒有那種刻苦勁兒,是根本不可能的。
怎麼會跟盛中國成了好朋友呢?他是小提琴演奏家,不用我調琴,應該跟我沒嘛關係。可當時我跟他父母是同事,他父親是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盛雪,母親朱冰老師也在音樂學院工作。當時盛中國有九個弟弟、妹妹,他排行老大。可想而知,一個家裏有那麼多孩子,父母工作又忙,孩子肯定經常“放羊”。記得有一天晚上,朱老師把我找去,指着她家大通鋪下的一溜鞋子說:“小陳師傅,你看我家老三老四沒回來,麻煩你陪中國一起去找找吧。”這樣的事沒少發生,所以當時我跟盛中國就更熟更哥兒們。當然,他跟我好還有一個原因,我當時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但我是拿工資的調律師,每月有八十多元的工資,當時這個數跟現在的“小款”差不多,我們小哥兒倆出去玩,我出手挺大方,有時還心甘情願地“資助”他。所以直到今天,我們還是好朋友,前些年他到我家,進門後直言不諱的第一句話“你怎麼過得那麼窮?”我一笑,心想怎麼能跟你滿世界轉的大藝術家比。在我看來盛中國是一個很重情很仗義的人,後來我女兒跟他上課學琴,他始終一分錢也不收。可以說,如果沒有他的培養,我女兒不會考進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後來又出國留學,現在是奧地利維也納交響樂團的演奏員。
說實話,曾與那麼多中國一流的藝術家爲伍,最讓我受益而難忘的,是他們對藝術對人生的態度。不瞞你說,到天津後我跟大師們學過鋼琴、小提琴,他們全是免費教我,就像對待他們的學生那樣,認真施教一絲不苟。學拉提琴是因爲喜歡,學彈琴是對調琴有幫助。剛纔你問我,在音樂學院守着那麼多大師,如果改行學演奏,可能也會有所作爲吧?但現在我還是個調律師,後不後悔?老實話,前一個問題,我覺得有可能。後一個問題,實話講:不後悔。他們有他們的專業,我有我的專長。當時我就想,調琴也是一門藝術,自己沒必要放棄一門熱愛並掌握了的藝術,再去學一種自己不具優勢的藝術。我一直認爲,自己與他們從事的是不一樣的藝術門類,雖然收入上跟他們沒法比,但就其藝術本身,不分高低貴賤,而且他們沒有我還不行呢!
-時間:2013年1月11日
-地點:天津音樂學院
感受講述者
別樣的“大師”範兒
他跟電影《風聲》裏梁朝偉扮演的角色一樣,是人們不大熟悉的鋼琴調律師。
《風聲》的主演是大明星周迅與梁朝偉,故事背景地是解放初的上海。當時共產黨爲找到信號頻率飄忽不定的“敵臺”,組織派周迅扮演的機要員,到上海找尋一位可以分辨捕捉細微音頻的鋼琴調律師。於是,梁朝偉被請到了祕密的電臺基地,他那對有特異功能的耳朵派上了大用場……
電影裏梁朝偉扮演的鋼琴調律師很帥,雖然雙目失明,但派頭裝束範兒,一點不差。但在天津音樂學院幹了六十年鋼琴調律師的陳錫祥,外表氣質勁兒,卻與常人幾乎沒任何差別。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後背微駝、頭髮稀少、江南口音的老人,永遠給人幸福快樂的感覺,無論是音樂學院的大學生還是小琴童都喜歡他,親切地叫他“陳爺爺”。他的一半裝備,是一輛“二八型”老舊自行車、一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和一個用了多年的老手機;另一半裝備,是靈光的耳朵和粗糙的雙手,還有聽見旋律就專注的心。
自以爲跟陳老很熟,多年來他一直給兒子調琴,每年至少見上幾面,見面時攀老鄉聊熟人,家長裏短沒少說。但卻怎麼也沒想到,他的人生中有那麼多帶傳奇色彩的“故事”。那天聊天是從《風聲》裏的調律師開始,當聽到上海、琴行、調律師這三個詞時,陳老的反應就像電腦搜索引擎得到了指令,悠然鏈接出的內容多得目不暇接,可見這些記憶是留在他心底的,儘管時間已過了那麼久,但回味時依然清晰。從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電影裏的場景他很熟悉,因爲他的人生就是在上海那樣的環境中開始的:法國梧桐掩映着的洋房,跑汽車也跑人力車的街道,帶旋轉門的音樂廳,還有清雅寧靜的琴行……他說上世紀四十年代時,上海的琴行已經很多了,開琴行、學調律的,多是腦瓜兒活絡手裏有錢的寧波人,包括他自己,1947年小學一畢業就揹着鋪蓋捲兒,從寧波老家到上海舅舅開的琴行裏學徒。
1949年,上海解放了。大藝術家賀祿汀到他所在的琴行買琴,碰巧看到剛出師在店裏調琴的他,走過去親切和藹地說:“即將成立的中央音樂學院需要調律師,小師傅你願意不願意去?”那時只有13歲的他,的的確確是個“小師傅”。“行,我去!”就這仨字,讓賀祿汀高興地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說過幾天有人會來找他。
“這一學一去就幹了一輩子,而且給中國那麼多大藝術家調過琴,值了!”陳老如數家珍地說出了賀祿汀、馬思聰、朱工一、盛雪、葉開基、周廣仁、劉詩昆、殷承宗、鮑蕙蕎等人的名字,滿足和自豪的微笑始終在臉上盪漾。尤其讓他難忘的是,像劉詩昆、鮑蕙蕎、盛中國等一批新中國培養出來的藝術家,都曾是他少年時的朋友,他們在天津原中央音樂學院的校園裏,一個食堂吃飯,一個操場打球,一個樓裏生活,一起走過了那段美妙的時光。
此時此刻,擱別人也許會有失落和遺憾,因爲他幹了一輩子的調律師,如同給別人做了一輩子嫁衣裳。如今穿過他做的嫁衣的“新娘”們,個個都被人們仰視,而他還是蹬着自行車,馱着工具袋,默默無聞地調琴。“這沒什麼可失落的,乾的事情不一樣。他們琴彈得好,但我琴調得好,也了不起,對吧?!”說這話時,陳老一字一句很認真,一點不想謙虛也一點沒有謙虛,而且還是一種讓人應該信必須信的口吻。
有意思的是,陳老講述時幾次有意“秀”幾句跟鋼琴有關的英文單詞,挺專業挺出彩兒;每次調完一架琴,隨手來幾段李斯特、海頓的小旋律,很欣賞地自我沉醉。其實,他即使不“秀”,他的經歷他的人生,已經有一種別樣的“大師”範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