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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寬
川菜其實很搞,在它自己的國,城頭招展起麻辣的大旗,城池裏放起透亮的熱油,看官,嗓子眼裏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撩撥你了吧?
做川菜,油一定不可少,正如西施的姿色,必須要拿江南水土和家國情懷滋潤,纔有不朽的芬芳。
油水這東西,大家都喜歡。但是比起水來,油卻頂緊要。油具有親和一切食材的魅力,它埋伏水煮牛肉裏的千軍萬馬,讓牛柳瞬間放棄矜持,滑嫩如花;魚從彼岸到此岸,在熱油裏迅速焦黃,外酥內嫩,無懼千百回死,貢獻於人類的食慾,魚類慨而慷;豬就不擺了,豬油是最瓷實的東西,臘豬油形式重於內容,成就於重鹽拷打,老練於亮色風乾,色誘童年,餘香滿頰,40年來,我爲此深深回望迷醉。
我們的美食從飢餓中發展起來,充滿了實用主義的情懷,最難能可貴的是,在堅持解饞是生活主流的同時,技術含量節節攀升,成就了川菜文化和體系,爲巴蜀人文添色不少。川菜不獨大,來自豬欄菜園,不捨平凡煙火,卻登得廳堂,入得瓦肆,草根中意,民意沸騰。當然,享受現實的美食不可隔絕塵封的歷史。一段年月裏,油總是稀貴物事。記得長身體的那些年,美好的日子裏茅屋飄出臘豬油味,一瓶菜籽油拖沓一年,油葷稀鬆的日子卻也陽光燦爛,一股超現實主義的肉感夾雜着浪漫主義的柔糯撲鼻而來。我至今疑惑,一大家子,母親如何做到一斤菜油打四季,讓我們不露出菜色,在同齡中保留昂揚的體面?
記憶是個好東西,酸甜苦辣令我們多愁善感,但是那一定不是詩裏說的結着丁香一樣愁怨的情結。那個時代,肚子都是不堅實的,沒有經過餓,如何感受得了油水的誘惑。
在搞伙食問題上,古人不差。寫《隨園食話》的袁枚,後人這樣描繪他:在晚霞映照的案頭旁,穿着長衫的詩人身影……品味豬的思想,文火細煨,用蔥、初戀、八角、甜酒的軟糯,愛戀像豬大頭產生的幻覺,酥爛的青春深紅油潤。原來在說他做的美味豬頭肉。後人惡搞他,讓他與豬頭肉站在一起,應該是羨慕嫉妒恨,在大多數人不得溫飽的時代,他那麼些個愜意的吃法和大有頭緒的意境,實在是獨一份,趕超了皇帝老兒的裝逼和顯擺。
今人也比古人不差,當袁枚還在美食世界裏孤芳自賞的時候,我們已經普及美食,走向美味人生的大境界。在用油方面,川菜裏的辣子雞,可以做到盤子裏無一滴油,那肉丁卻早在熱油裏千錘百煉,出落得焦黃酥脆,在二荊條的海洋裏,有如璀璨星空、熠熠生輝。這是用油的悶騷型,不顯山露水。水煮肉卻是另一番景象,潑澆的熱油催醒了辣椒粉的幹香,鮮肉在熱油滋潤下瞬間昇華了自己的人生,一如山東大漢,卻把脆生生的青菜藏在身後,粗獷裏帶着柔腸,暗渡了油膩調和青蔬的陳倉。油汪汪的海碗裏,肆意着油的奔放。
那日讀二毛有關川菜的文章,瞥到亮油抱汁一詞,美人有驚豔一說,秀色可餐,詞句也有意會一說——精神的通靈。看官,不管你信不信,那刻反正我信了。有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重油大味畢竟屬於別處的風景了。重油脂成爲不健康食品,不飽和脂肪成爲餐桌上的新寵。正如醉人的不是酒,而是意境,討人喜歡不再是油水,而是在油裏走了過場、留了念想的食材。它們鎦金帶彩,它們風華絕代,爲了我們的胃口和逐漸清淡的慾望,給我們另外一種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