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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會玲
坐在沙發上的奶奶,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翕動着鼻翼。我忽然聞到了一股茉莉花香。原來,對面那家人的陽臺上放着一盆茉莉,枝蔓間朵朵潔白的花,正在綻放。
早年,父親承包了生產隊的兩畝茉莉。身子骨還硬朗的奶奶,一天到晚蹲在花地裏修枝剪葉,鋤草施肥。隨着夏天的到來,枝葉枯敗的茉莉,漸漸翠綠豐潤,葉間綴滿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
採摘茉莉花的季節,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陽光下,茉莉花由小小的黃點,不斷膨脹豐潤,逐漸變爲白色。採摘時父親一再告誡:沒白的不摘,開了的不摘。第二天,漏網的花蕾,受陽光和晨露的誘惑,花瓣展開如一朵白蓮,滿地裏都是撲鼻的花香。
回到家,奶奶找出針線,幫我將茉莉花串成花環。這時候奶奶的臉上帶着一抹神祕的笑容。奶奶說,你爺爺年輕時很會種茉莉,花開時他就給我編花環。我沒有見過爺爺,只知道爺爺很早就離開了奶奶,離開了我們家。
我的茉莉花環,吸引了衆多小姐妹的目光。她們用心愛的玻璃糖紙,五彩的彈珠,繽紛的橡皮筋……爭搶着交換我高高舉起的花環。我家緊靠路邊,常有化緣的外地人揹着揹簍、拎着口袋在門前停歇。奶奶見了,總要放下手中的活,從不富餘的糧櫃裏舀出一碗玉米或是小麥之類的糧食送人家。
有一次,我戴着新鮮水靈的茉莉花項鍊,得意洋洋地準備出門,卻發現門口站着一對母女。奶奶招呼她們坐下,倒了一杯熱水,從碗櫃頂上取下半包白糖,舀一勺放到杯子裏。白糖是奶奶生病時親戚送的。女孩喝了糖開水,卻看着我頭上的花環不走。這時,奶奶朝我走來。我轉身跑進屋關上門。奶奶在門外說,過年給我兩元壓歲錢。過年還早呢,我撇了撇嘴。奶奶又用剩下的半包白糖哄我。我猶豫一會兒,打開門奪過糖袋子,氣哼哼地把花環扔到奶奶身上。女人已拽着小女孩走了好遠。奶奶追上去,將茉莉花環戴在了小女孩頭上。
轉眼間,採摘茉莉花的生活,已成記憶。高齡的奶奶眼睛花了,耳朵背了,顯得木訥,整天守着電視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當我將一盆綴滿白色花朵的茉莉搬進屋子,奶奶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茉莉花芳香如故。奶奶早已乾涸的眼裏,閃現出欣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