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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距離春節還有兩星期,我就開始催熊哥了。
——“喂,那兩斤從嵊州代購的香榧子到貨了嗎?”
——“那個……能不能找個時間儘快交接一下?”
被我催得無奈,忙碌的熊哥終於擠出一箇中餐的時間接待我。
熊哥生性樂天,好交遊,有一張四通八達的有機農產品流通網絡。這次是他一個在嵊州的老友提供15斤上好的香榧給大家,我聞訊立刻訂購了2斤。一見面,隔着飯桌,熊哥遞給我一個普普通通的白色塑料馬甲袋,裏面整齊地碼着四袋橄欖核形狀的果實,正是我朝也思暮也想的年貨至尊——香榧子。
貌不驚人的香榧子很香,香過芝麻,香過核桃。咬開薄殼,果實兩頭尖,中間飽,講究點的吃客會再擦掉表面一層黑色的果衣,露出象牙色的果肉,一口咬下去,油脂四溢,脣齒間沁出幽幽的茴香,細品卻是木香。那是浙江茂密森林裏的靈氣,是泉溪滋潤着鬆軟豐厚的土壤,千年萬年涵養出的山林至味。
香榧一旦走出山林,價格就高得有些不太親民了。便利店裏尋常見不着它的蹤影,只有到了新春將至,它才施施然出現在連鎖炒貨店、品牌食品店和大超市裏了,輕輕的一小袋,就是百來十塊。熊哥給我的香榧是成本價,也要200元一斤。我對熊哥開玩笑:給你一張500元的人民幣找得開口伐?熊哥妙答:朋友,大戶啊!
不過,我不畏高價追逐香榧子,並不是爲了自己解饞,而是要獻給母親大人。說也奇怪,我從小是個“饞癆胚”,但對香榧子這種最高等級的乾果興趣倒不大,有小核桃剝剝就滿足了;我媽呢,像所有的家庭主婦一樣,平時這也省那也省,吃魚吃尾巴,吃雞吃腳爪,精華的部分都非要眼睜睜看着兒女吃下去不可,可是她對香榧子卻有一絲特殊的情懷。在我記憶中,只有偶爾剝食幾顆香榧子時,媽媽的表情是那樣舒展和享受,好像回到了和我一樣的年齡。爲了多看看這樣的表情,當我有一定經濟能力後,香榧當然列爲年貨的採購重點。
“不要買,不要買,太貴了。”媽媽總這樣說。但我纔不理睬她。現在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家裏常備的食品琳琅滿目,到了中國人最重視的除夕佳節,居然沒什麼特別想吃的了——只有香榧,相對隆重地出場,能帶出些年味。
“不好意思,熊哥,我像往年一樣,又是趁春節長假再休個年假,出門旅遊。”我向熊哥解釋,急着找他提貨,是因爲得趕在走之前捎給我媽。
熊哥露出微笑。“我自己也要了兩斤香榧,是給我爸的……”他夾了一筷子菜,緩緩道,“我爸呀,平時什麼零食都不吃,嫌麻煩,只有香榧是他願意麻煩的。我媽笑話他,要麼不吃,一吃就吃頂級的,倒是蠻‘貴族’的呀。”
相視而笑。原來我們兩個,4斤香榧子,都是買給家裏的長輩的。但我們談論這些事情時的語氣和笑嘻嘻的表情,怎麼像是在談論小孩子呢?
原來我們兩個,過節都不在家裏過。熊哥陪女朋友去西安,我和老公出國旅遊。可以想象,到除夕那天夜裏,熊哥的爸爸和我的媽媽,看着電視,嗑着最愛吃的香榧子,當然很香,當然很美,但沒有兒女陪在身邊,“空巢”父母肯定還是會有點寂寞,有點無趣。
2斤香榧子,是春節不在家的兒女的歉疚,是試圖對父母加倍的示愛和補償——但,補償得了嗎?
明日請看《過年的那種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