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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新家搬到公園附近後,去園中散步就成了我的日常功課。趕上春天,我避開鬧市的嘈雜和喧囂,去觀賞枝頭的密葉繁花,傾聽林中的百鳥和鳴,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簡直就像從上到下更換了耳目和肝肺,變成了一個新人。在公園裏漫遊的次數多了,時不時我會有一些小小的發現,比如這一回,我就發現兩棵正值壯年的慄樹莫名其妙地僵死了。
在這片綠意盎然的樹林中,它們不掛一葉的枯萎顯得特別刺目。它們的死因是什麼?我大腦中一閃念就想到了害蟲是罪魁禍首,同時懷疑白蟻是幫兇。但我用石頭敲打樹根和樹幹,並無異樣的響聲,再仔細觀察一番,我就恍然大悟了,這兩棵樹的死因是愛火焚身。
也許你會對我的判斷感到驚訝和質疑:“愛火從何而來?真是天方夜譚!兩棵樹也會戀愛?古詩中的夫妻樹和連理枝可信嗎?就算它們兩情相悅,長年廝守,沒人拆散它們,又有什麼必要雙雙殉情?”
你的質疑,我暫且笑而不答,直到你投擲完最後一個問號,我再把答案揭曉出來。瞧,兩棵徑圍均不足三十釐米的慄樹體幹上刻滿了愛情的誓言,簡直比黑幫老大前胸後背刺成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斑斕文身還要密。
“小云,我愛你!海枯石爛不變心!”這是堅實的表白。“雯雯,我愛你直到地老天荒!”這是誇張的表白。“阿芳,我的每一滴血中有你,每一行淚中也有你!”這是狂熱的表白。
還有許多條這樣或那樣的誓言宛如藤蔓一樣纏繞在樹幹上,由於刻印者用力大小不一,刀口深淺不一,間隔遠近不一,有的字跡還算清晰,有的則模糊難辨。可憐的慄樹,它們的表皮一寸一寸遭到刀尖的凌遲!那些誓言句句都是情熱中人從內心深處迸射出來的囈語,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個標點都在樹幹上爆響,濺起星星火花。這兩棵慄樹被迫承載這些刻骨銘心的愛情誓言,簡直如同遭受了惡魔的詛咒,痛苦不堪,卻無藥可醫,最終它們脫水而死,鬱憤而死,悲愴而死,死在某個月白風清的夜晚或珠露初晞的早晨。
那些情熱中人何其不智,他們理應明白,將愛情的誓言鐫刻在樹幹上遠不如鐫刻在心扉上更耐得住冰刀霜劍嚴相逼,更經得起時間巨掌釜底抽薪。一旦慄樹枯死了,他們的誓言也就失去了活生生的依託,將隨着枯槁的樹幹投入熊熊烈火,化爲灰燼。
情侶們將自己的心聲鏤刻在樹幹上,爲的是幾年或幾十年後攜手重遊舊地,到此緬懷激情燃燒的歲月,可當兩位“兇手”回到作案現場,這兩棵毗鄰的慄樹已經蹤影全無,他們將只剩下滿腔惆悵。
我很容易想象出樹死之後的情形,青春年代留下的雪泥鴻爪,被一一擦抹乾淨,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什麼都早已落空,什麼都全部歸零。時間億萬次出具同一個證明:“愛到終局便是渾然相忘,莫辨得失,留言留字都是徒勞。”這麼說來,這兩棵慄樹豈不是白死了嗎?
世上揹負着外界強加的包袱而白活白死的人與物原本很多,這兩棵慄樹揹負着愛情的誓言而死,結局至少還可用“悽美”二字去形容,儘管在人世間不可能激起多大的波瀾,但也不能說全無意義,全無價值,全無光彩。這終歸是它們的命運,我的同情已經拍馬來遲。
臨到文章的結尾,我忽然想起東晉權臣桓溫的那句名言“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這兩棵慄樹揹負着衆人的情誓枯死道旁固然是可悲的,那些身體依然強壯、內心的情感卻已經一潭死水的人豈不是更爲可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