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琥珀》

　　周慶平著

　　花城出版社

　　2012年8月

　　定價：20.00元

　　“小城故事多”，此話確實不假。周慶平的小說《破碎的琥珀》裏寫到的小城，就是那種故事多多的地方。對於小城的生活，我非常熟悉。我就是在那種偏僻和閉塞小城裏出生、長大的。小城的房屋、街道、水井、舊城牆、墟陂、戲臺、石拱橋，還有那種光影、氣息和嘩嘩的溪水聲，常常令我一想起來就心裏感動。我家鄉的東門頭水塘邊，也有一座類似小說中所描述的染坊，門前的幾根竹竿上，永遠搭晾着成匹的染過的棉布，早早晚晚，總有兩個身穿膠皮圍裙，腳蹬長統套鞋的工人在木桶前勞作，地上長年四季都是水汪汪的……因此，這篇小說，讀起來是那樣的真實而親切

　　《破碎的琥珀》的主人公孟彩雲家裏是開染坊的，小有錢財，解放時期劃分階級，家裏成分就有點高。孟彩雲長得玲瓏漂亮，人也淳樸善良，有一付清亮的好嗓子，在小城的戲臺上扮演過女主角，是個活潑可愛的女人。女人啊，漂亮了，成分高了，到了那不正常的年代裏，就註定了會多災多難。孟彩雲的一生真是過得十分艱難。

　　但在剛解放的頭幾年，她的日子還是很舒心的。抗美援朝捐款、文藝演出、掃盲識字班……都有她活潑的身影，有她朝露一般晶瑩的笑聲。她是用朝露一般晶瑩的心情迎接新生活的到來的。可是隨後，政治運動就開始了，一個一個地接踵而至。“三反五反”、“反右”、“文化大革命”，期間還遭遇大饑荒……她的命運很快就變得詭異而多舛。

　　先是丈夫遭人誣陷，含冤自殺，從此孟彩雲就多了一種容易讓人詬病的身份：寡婦。無論現實生活或文學作品中，寡婦都要比常人更多一份難受，孟彩雲自然不可能例外。接着大女兒夭折。她獨自帶着兒子艱難度日，捱到饑荒年代，不幸遭人逼奸，還懷上了孽種，生下了一個女兒。善良的她思慮再三，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咬牙把這個小生命留了下來。孟彩雲沒有工作，沒有固定的經濟來源，就靠賣雜貨，納鞋底掙點小錢，在捱餓的時期挖過野菜，撈過泔水，好好歹歹把一雙兒女拉扯大了。有好幾次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她尋死，卻沒有死成。

　　孟彩雲沒有死成，可兒子卻死了。兒子在鄉下表現十分優秀，大隊、公社都推薦讓他招工，卻因爲家庭出身不好而沒有如願。兒子一時想不開，氣瘋了，後來又在一座大水庫中迷走喪生。痛失愛子，孟彩雲嚎哭了一場後，竟奇蹟般的捱過來了。人常常就是這樣，經歷了很多災難以後，反而變堅強了。好在後來的世道好起來了，孟彩雲的心情和身體也一天天好起來，一直活到了八十多歲，才無疾而終。孟彩雲去世前很平靜，她叫女兒搬了一張竹躺椅放在院子的草地上，說：“我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呆一會。”她是曬着太陽，聞着青草的氣息，安詳地走的。

　　我猜想孟彩雲這個人物是有原型的，也許就是作者熟悉的人物。小說裏面的很多細節，那麼真實，那麼生動，如非親歷，恐難想象得出來。

　　小說裏還寫了另外兩個人物：曹家祥和林子高，這是作爲孟彩雲生活中的對立面出現的。兩個人都缺失人性。一個因爲沒有娶到孟彩雲而心生嫉妒栽污宏盛，另一個則以進步和革命名義逼死宏盛，造成了孟彩雲的悲劇。一個使的是陰招，另一個則是明火執仗，但下手都夠狠。作者是用漫畫式的手法來描畫這兩個人物的，有點簡單。曹家祥遭到親人的唾棄，命運的捉弄，死於非命。而林子高呢，一個理直氣壯地整別人的人，後來卻落得個被人整殘了的下場，所幸的是，林子高痛定思痛之後，終於找回了失卻的人性和良知，這是個耐人尋味的人物。

　　還應該提一提老侯和趙素華，這是一對夫妻，一個是教師，一個是文化幹事。夫妻倆都很善良、熱情而細心，無論職業，無論爲人處世，都讓人很敬重。兩個人物在作品中都着墨不多，都是在要緊處纔出現。但已經足夠了。小說寫人，不在於鋪排張揚文字很多，在於傳神，只在關鍵處用力，雖寥寥幾筆，抓住幾個細節，幾句話，就把人物寫活了。這一對人物出現的意義還在於，任何年代，人都應該有同情心，有向善之心，尤其在別人遭遇困窘的時候，能搭把手，拉人家一把。孟彩雲就是在最困難的幾次，因爲有了他們的關照鼓勵，才堅強地活了下來。

　　我總是希望天底下多些老侯、趙素華這樣的好人，少點曹家祥和林子高這樣的歹人。

　　還有，小說中對愛情的描寫也是很耐人尋味的，傳統的中國人對“愛”這個字是羞於出口的，但對愛的踐行卻含蓄、真誠、執着到要命的地步，所以，孟彩雲一輩子心心念唸的人永遠是宏盛；所以，孟彩雲一生都在想方設法澄清宏盛的冤案，還他的清白；所以，孟彩雲靈魂出竅的那一瞬間，她沒有悲傷，而是欣喜地和丈夫宏盛團聚去了，因此她的“嘴角滿是笑意”。

　　我不知道作者是否讀過美國作家卡佛的作品，但她確實是把極簡主義的表現手法使用得很到位。《破碎的琥珀》語言十分簡潔，基本上都是敘述，很少描寫。就像高山上的一脈清溪，一出地面就順着漫坡，琤琤琮琮，有聲有色地往下流淌，中間沒有沒有停頓，沒有拐彎，很少旁顧，流暢自如，一瀉而下。當然這種流淌不是清亮透徹，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流水中含有很多讓人賞心悅目餘味多多的各種元素。因爲作者既講究文字的流暢峻朗，更注重情節的編排，着眼在人物命運的浮沉以及人物之間的恩怨糾葛，這樣，就使得文字流暢而不輕飄，情節順暢而不板滯，依形隨勢，跌宕起伏，搖曳有味，讀完後還不得不掩卷回味，含淚思量。

　　這也正是很適合我們現代閱讀的。

　　文/肖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