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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萬城是匈奴民族留在大地上的一聲絕唱,而匈奴民族在亞歐大草原上的幾百年飄蕩,也許是世界史上最悲壯的史詩。
高建羣著
太白文藝出版社
無遮無攔的曠野上,那琴聲傳得很遠。因此勃勃這一行人等很早就聽到了這略帶幾分惆悵、幾分滄桑的琴聲。那聲音給他們最初的感覺是,像一隻發情的母狼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面對荒原傾訴,發出求偶之聲。待慢慢地走近了,側耳細聽,聽出是琴聲的彈撥,而伴着琴聲的,是一個高貴的聲音在吟唱,自怨自艾。
他們多麼願意放輕腳步,一直踩着這抑揚頓挫的吟誦之音走完這一世。就連劉勃勃也被這聲音感動了,放輕了他的馬蹄。
但是無論他們的腳步怎麼放慢、怎麼放輕,最後還是來到了固遠城下。
勃勃勒住馬頭,手搭涼篷,向威赫赫的固遠城頭望去。他看到了城頭上那一襲曳地紅裙正在撫琴而歌的鮮卑女,看見了那四角翹起的建築歌臺舞榭,於是以手加額,向那美女致敬,然後口中撩撥道:“有一首古歌這樣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那古歌彷彿是爲今天的此情此景而寫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蕭條異代不同時,固遠城的美人呀,你的歌聲我們聽到了。過路客劉勃勃在這裏有禮了!”
在那個年代裏,草原民族以接受中原文化、洞悉中原文化、崇拜中原文化爲時尚,我們的劉勃勃也不能免俗。他此刻的話語中,就有許多賣弄的成分在內。
城頭上的美人聽到招呼聲,擡眼看到了城頭下的來客。於是琴絃“嘣嘣”兩聲作結,停止了彈琴和吟誦。
她站起來,伸出手臂將裙裾輕輕地提起,接着正一正高綰的髮髻,這一切做罷,回嘴道:“城頭下面的過路客,你的聒噪打攪了我的雅興。叫人怎麼說你呢?你真不識相,攪局了!”
“有烏有烏,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固遠城的美人哪,勃勃聽到你的吟誦中,有一種無所依傍的情緒在內,彷彿一隻發情的母狼面對曠野,在暗夜裏發出的求偶之聲!美人哪,青春易逝,花開有季,莫非你在等待什麼人嗎?”
“過路客,莫放粗口,否則我要惱了。不過,不瞞你說,我確實在等待一個人,這個人當年曾許下口願,說等他長大了,富貴了,要築一座城,讓我去做那座城的女主人!”
聽到這話,城頭下的劉勃勃十分感動,腦子轟的一聲。他向城頭問道:“那麼姑娘,這麼多年來,親愛的朋友,你就一直等待着那個人的出現,信守着路邊扔下的那一句話嗎?你就不怕路邊的一句話,山風一吹就會無影無蹤了嗎?”
“是的,我在等待,經年經歲,站在這城頭上翹首以待。眼睜睜地看着這一片草原鶯飛草長,草枯草黃,眼睜睜看着這一段河套春凌秋汛,水漲堤塌,就這樣一直傻等到現在!”
“在等待的這些年中,你就沒有遇見過什麼人嗎?”
“遇見過。固遠城下是一條通衢大道,名曰絲綢之路北道,那過往的各色人等絡繹不絕,駝羣、馬隊魚貫而過。其間不乏波斯王子、西域商賈,他們單膝跪倒,拜倒在我的裙下,但是我已心有所屬,不爲所動!”
“你還記得當年路遇的那個人嗎?那個曾爲你許下口願的人!”
“記得,怎麼不記得呢!他那時候還是個孩子,或者說,他是個半大小子。他是那樣的憂鬱、那樣的痛苦,那情形,就像全世界的苦難都裝進他一個人的胸膛裏似的!他從草原上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羊羶味兒!”
“你還記得什麼嗎?”
“我記得他那張特殊的臉。他的臉頰上有三道傷痕。那第一道傷痕代表勇敢,第二道傷痕代表美儀,第三道傷痕代表兇惡。是的,他很兇惡,我能感覺出來的。然而女人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不但不反感,反而,被這勇敢、美儀、兇惡的混合體給迷住了!”
“那是可憐的我呀,親愛的人,請你俯下身子向城下瞅一眼吧,眼前騎在馬上的這個男人,他的臉頰上是不是有三道傷痕?”
美人見說,俯下身子向城下望去。
“天殺的,你終於來了!”鮮卑莫愁驚叫了一聲,暈倒了。
固遠城的城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勃勃以及他的隨從,魚貫而入。
固遠城較之先前我們見到過的叱干城,倒有幾分相似。不過這固遠城要大上許多,也森嚴、齊整上許多。城頭上有“關河鎖鑰”四個大字,顯示這地方是軍事重鎮,是大河套地區的一把鎖,或者說是一把開鎖的鑰匙。
那四周的城牆也壘得四棱四正,嚴嚴實實。這裏築城的石頭用的是賀蘭山的雲母石,亮藍,堅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叱干城築城的石頭,就次一等了,那是從黃土中刨出的糙石。所以那城總給人一種灰頭土臉的感覺,而這固遠城就厚重森嚴多了,叫人不敢小覷。
駐守這座後秦名城的是高平公莫奕於將軍,大河套地面一個根基深厚、有頭有臉的人物。
翌日,固遠城高平公莫奕於將軍府內,設宴爲劉勃勃一行接風。
將軍端坐在那裏,原來,威名在外的他,卻是一個留着山羊鬍子的和善小老頭兒。那劉勃勃現在就坐在莫將軍的右側,在莫將軍的左側坐着他的小兒子鮮卑莫喜,一位英武的小將軍。在草原民族的規矩中,左爲大。
寒暄兩句,勃勃起身,恭敬地遞上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