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文/錢乃榮上海話中的“辣辣【laklak】”,表示“在”和“在那兒”的意思。北方話的“在”到了吳語各地,在語義逐漸虛化同時,聲母韻母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聲母【z】流音化讀成了【l】,所以在寧波話裏,“在”讀爲“來【le】”,“來的”表示近處的“在”、“在這兒”,“來蓋”表示遠處的“在”、“在那兒”。到老蘇州話“在”音變成“勒【lek】”,“勒俚【lekli】”表示“在這兒”,“勒浪【leklang】”表示“在那兒”,現在蘇州話裏“勒俚”已淘汰,不分遠近都稱“勒浪【leklang】”或“勒篤【lekdok】”。到了開埠後的上海話中,西方傳教士上海話著作里根據上海讀音寫作“垃拉”,“垃拉”記於老上海話音,後面的“拉”讀長音“la”,現在上海郊區不少老年人口中還這樣說。到20世紀20年代上海城區的新上海話中,按其準確讀音,聽音記音最內行的語言學家趙元任在1928年出版的《現代吳語的研究》裏記爲“辣辣【laklak】”(【k】爲入聲促音的標誌)。所以,我們按照前輩傳統用字,採用“辣辣”或“垃拉”記寫上海話中的“在”。
爲什麼“辣”不寫作“勒”或“了”?因爲“勒【lek】”、“了【lek】”在老上海話中的讀音與實際讀音【lak】不合,雖然現今市中心不少中青年【ak】、【ek】兩韻開始或已經合併,“石頭【shakdhou】”與“舌頭【shekdhou】”、“辣勒”、“殺色”讀音一樣了,但是在郊區上海話和城區今老派上海話中“辣”、“勒”還是不同音的,所以“辣”音不能寫作“勒”。
有的人過去看過不少吳語小說,振振有詞地認爲“明清文獻”中都寫“勒”,比如“故歇心口裏向還勒浪跳,阿要作孽!”(《九尾龜》6回)。但是須知他們看到的“明清吳語文獻”都是用蘇州話寫的,除《何典》(《何典》寫作“在”)外,沒有一本使用上海話,“勒”是蘇州音的寫法。有人認爲寫“辣”字會使人想到“甜酸苦辣”,“垃”使人想到“垃圾”,那麼同樣,寫“勒”字爲啥沒想到“勒死”、“勒索”、“勒殺吊死”呢?漢語的虛詞都是從實詞變虛的或者是代用的,用方言同音詞寫的原則要遵守,至於原來這個字的常用實義應不必去作刻意聯繫。
下面三張照片,圖一是1928年趙元任對“在”和“在那兒”在吳語幾個地點的記寫,左行爲“在”,右行是“在那裏”,橫起共十行,記的分別是無錫、蘇州、常熟、崑山、寶山、浦東、上海、松江、黎裏、盛澤十地準確讀音。圖二是土山灣出版的法國傳教士布爾其瓦1939年《上海方言課本》中的一段課文,他1941年的《上海方言語法》中也是“垃拉”。圖三是1930年代《大戲考》中印的高亭唱片申曲《嫂告》的一段唱詞,寫作“辣拉”。這些記的都是上海話。今中國社科院語言所《方言》中發表的上海話論文也皆作“辣辣”。
“辣辣”在上海話中不斷虛化的過程如下:1.做動詞用:“我辣辣屋裏。”2.做介詞:“我辣辣臺子浪寫字。”3.做體助詞表示進行體:“我辣辣做功課。”4.表示存續體:“我坐辣辣。”5.與“了”一起表示“現在進行時態”:“我辣辣做生活了。”6.與“了”一起表示“現在完成時態:“我家生買辣辣了。”7.表示現狀存在語氣:“眼睛彈出辣海。”“買仔交關物事辣辣。”
“辣辣”的用法現在一般都能用“辣海”替代。“辣海”早期有“在裏面”的語義,如“腳着辣海邪氣暖熱。”後來也成爲表示中性的“在那兒”,如“我立辣海(我站着)。”爲什麼西方傳教士的用字比較可靠,一方面是他們記寫人類語言很虔誠細緻,一方面他們也得到當年上海的語文學者幫助,只是因爲中方的語文學者在清末無緣出版自己的著作而已。
上海話中有沒有用“勒【lek】”的地方呢?上海話“我飯吃拉哉”、“我吃仔飯哉”,受普通話影響後現在有些人這樣說:“我吃勒飯勒。”這兩個“勒”在上海話中是讀【lek】音的,但是因受普通話影響才這樣說的,就乾脆用“我吃了飯了。”便可,不必改寫爲“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