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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鴻虎日前電視新聞報道出現“滬上最後老虎竈”的畫面,頗有向老虎竈告別的意思。滬上的老虎竈和它獨有的市井文化的確已經向我們告別了。在我的心靈深處,有着濃濃的老虎竈情結……
想當年,上海弄堂裏的老虎竈數目之多,是要超過今天的便民超市的。“巷口街頭爐遍設,賣茶賣水鬧聲盈……爐火炎炎暮復朝,鍋儲百沸待分銷”的鬧猛場景,至今仍是許多老上海人的記憶。記得我家北弄堂口有家老虎竈,是夫妻老婆店,店主是位胖胖的蘇北女人。
那老虎竈前面,置有四隻深深的水鍋,中央有個加燃料孔,後面是燒水鍋和特大號的溫水鍋,最裏面是煙囪。它外形像蹲着的老虎,前面的爐膛門,很像老虎張着的大嘴,後頭一根菸囪伸出屋頂就像老虎豎着的大尾巴。在老虎竈泡滿一熱水瓶水一分錢,一銅銚三分錢。
店裏還貼着對聯:“竈形原類虎;水勢宛噴龍。”算是老虎竈文化吧。
老虎竈的前間放有兩張八仙桌,早晨四點多便開門,第一爐水燒開後,茶客們便陸續進店喝早茶。他們多數是老客,彼此相識。喝茶時“茄山河”,國家大事、家長裏短、花鳥魚蟲、珍聞趣事……無所不包。老茶客們的故事似乎永遠說不完。到吃早飯時,茶客可叫夥計(老闆娘的弟弟),到前街買生煎饅頭,到后街買大餅油條、粢飯羌餅,零星找頭便歸他了。因此茶客買菸、買零食的差使統統被他攬下。然後,香茶就早點,優哉遊哉。有時,茶客多,店家會將桌子擺到弄堂,形成“露天茶館”,茶客帶來的鳥籠掛在屋檐下,鳥兒悅耳的叫聲煞是撩人。
老虎竈還有裏間,門口木牌上寫着:內設盆湯(當時浴室則稱渾堂,這“盆”湯比之渾“堂”自然等而下之了)。
所謂“內設盆湯”,就是拉上士林藍布簾,水泥地放四隻長浴盆,可供四人洗澡。花五分錢就可以洗個熱水澡了,比渾堂便宜一半。但只有“男子部”,沒有“女子部”。男人洗完澡出來,切兩片青蘿蔔,清心潤肺;品一口香茗,心曠神怡;或嚼塊香豆腐乾解乏,滿口餘香。
只要不下雨,老虎竈裏外天天都有人下象棋,每桌都圍了好多人。我也是小棋迷,做完作業,經常去看大人下棋。因此老虎竈既是茶館,又是渾堂、棋社,構成滬上一道令人嚮往的風景。
那時家裏人多,弟妹們幼小,冬天的晚上,泡開水的差使便落在我的頭上。我從碗櫥抽屜裏取出三枚竹籌,提着三隻熱水瓶出門。家門口一段有路燈,轉彎後,就沒有路燈了,遠遠的瞧見老虎竈的燈光和騰騰熱氣,聽見店裏無線電播放的評彈。走到老虎竈門口,只見老闆娘把滿滿一畚箕傢俱廠的下腳——木屑、碎料和刨花用大漏斗倒入竈堂,竈火“轟”的一聲躥了出來,老闆娘迅速用圓鐵蓋蓋住。不一會水開了,她把漏斗套在熱水瓶上,舀起開水,麻利地倒進熱水瓶。擱板上十幾只熱水瓶和湯婆子很快就充滿了。老闆娘見我是小孩,總會提醒:“小心,別燙着。”我提着三隻熱水瓶,提心吊膽地走在黑燈瞎火的弄堂,一怕被騎自行車的撞上;二怕黑暗中會躥出鬼怪作祟,一步三回頭地回到家。看着父親燙腳,那心滿意足的神態,我才舒了口氣。
別了,老虎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