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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國彭
開場的羣舞就不是越劇,直到舞臺的天梯緩緩下降,演員取下戲裝,這《江南好人》才換上了新概念越劇的“馬甲”。等到爵士舞一顯身手,百老匯的味道也結結實實勾兌了一把,這茅威濤的越劇,的確到了非常之光怪陸離的地步了,至於茅威濤調了十多次行頭,以及第一次演女角等等新奇亮點,也只能算是百般花樣中的一色了。當然,她拿手的以及用傳統戲曲經典翻新的唱段,依然得以突現。
茅威濤和她的團隊其實一直試圖把越劇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件事,整個越劇界,誇張點說是戲劇界,好像也只有她(們)願意做、能夠做。因爲只有她有這個人脈、人力資源、社會地位及品牌影響力。要說她做到任何地步,做到與傳統越劇如何的不再相像,其實不足爲奇的。這樣的預感產生於十九年前,在小百花越劇團自己的舞臺上,閒暇之中她一時興起手捧麥克風,在用英文很投入地清唱着美國電影《人鬼情不了》的主題曲。那絕對是“好聲音”。我不小心撞見了:哦,原來她的心,有這麼野。
1994年她獻演的《驀然再回首》,好比是告別傳統越劇的“華麗轉身”,之後我並沒再看過她的表演,但偶爾也通過報道,知道她漸行漸遠。這回看,更覺得她用不斷精進的十八般武藝,在多元多極多維地,跟亦敵亦友的越劇,時而閃展騰挪,時而貼身肉搏,如果藝術家也能視其獻身的藝術本身爲對手的話。
沒有捨我其誰的使命感,她不會這樣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當然,也包括她的小姐妹們和編劇、導演、作曲、舞美、化妝、服裝、燈光等等藝術精英們,好像這個創作集體旨趣都特別的現代,非常傾向學院派,甚至甘願把敘事抒情,讓位給哲理思辨,從而訴求一種宏大敘事與終極關懷。否則,這一回,她們不會不管不顧地相中貝爾托特·布萊希特的《四川好人》來加以“本土化”。儘管這70年前的原裝德國貨,商標很有中國元素,但我直接懷疑,有多少越劇觀衆,是看過《哈姆雷特》或者《玩偶之家》的?正因爲沒看過《四川好人》,觀衆無從通過對比知曉這位好人從四川(其實是德國)走到江南,究竟改變了多少外貌特徵與精氣神。因此我更懷疑,茅威濤們是在爲將來演越劇,或者說告訴將來,曾經有人演過這樣的越劇。而不僅僅爲了當下的觀衆——前面已經說了,她心野。所以說絕大多數觀衆包括我在內,沒看懂,是應該的。何況對越劇,我們根本沒這般狂火飆突進的心理準備。
百年越劇流變至今,似乎以三種表現形態存在。一種浸透到日常生活中,興之所至不經意哼出來幾句,抑或發燒友在公園越劇角里開唱過癮自娛娛人,以及當健身散步用的“隨身聽”。另一種就是每逢年節活躍在鄉村戲臺上很傳統的那種。再就是在高雅的藝術殿堂偶爾露崢嶸,如茅威濤在京、滬、杭的高檔劇場獻演的這齣戲。這樣的生態,其實才是合理的,正常的。畢竟,越劇也在從大衆藝術,走向分衆藝術。只要圈子在,人氣在,也只要越劇能不斷在時變中沉澱出精品與經典來,越劇就總會有人推崇與迷戀,傳承與研究。
在演員們謝幕時,想到當年春風得意紅極一時的小百花們,如今依然在爲越劇如此這般的嘔心瀝血——你們真的就是“江南好人”,真的讓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