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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的墓在蘇州,雖然如今通了動車,從武漢去一趟單程也得五個多小時,而且費用不菲,所以這些年清明節我們都沒有去掃墓。按照老家習俗,陰壽過了100歲,可以不用祭掃。算了算,爺爺如果還活着,已經120歲了,奶奶也早過了100歲,而且他們生前一向務實,應該不會怪我們。
爺爺祖籍浙江,十幾歲就到了上海,在印染廠當學徒,幾年後當上了配料房大師傅。因爲資格很老,技術精湛,退休前他的工資達到了125元。當時是20世紀60年代初,他不僅在廠裏工資最高,在里弄方圓幾裏地內,也是收入最高的人。
老家離上海很近,隔三差五總有親戚造訪,於是家裏的那張帆布牀一直沒閒着。管吃管住管回程車票,親戚走後留下的禮品又成了麻煩。那年月物資匱乏,他們帶來最多的是生薑或大蒜,爺爺會一家家送給周圍的街坊鄰居。當然,爺爺能如此慷慨大方,也得益於奶奶的大度,在當地的市井之中,也很少有奶奶這樣不太看重錢財的。
由於根紅苗正,又是老資格的工人階級,爺爺退休後成爲小學的工宣隊長。學校裏盡是鬥爭對象,很多學校老師被鬥得很慘。爺爺是文盲,可是內心十分敬重文化人,於是往往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在那所小學,老師們日子比他們的同行好過得多。“文革”後我到那所小學上學,幾乎所有老師都把我當自己孩子一樣來照顧。
爺爺敢於擔當,大方豪爽,然而某些方面,他又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每月23日中午,爺爺總會氣喘吁吁地回來,滿臉汗水,手裏是他的退休工資,精確到分,一文不少交給奶奶。奶奶說四站多地,坐公共汽車多好,省這幾分錢幹什麼?可是爺爺依舊走去走回,不論酷暑寒冬,直到八十多歲依然如此。現在我們這些孫輩都已結婚多年,每家男人都會習慣性地將錢交給老婆管理。
爺爺去世前一年,我轉學到了另外一座城市。他臨終前一直唸叨着想看看我,可是那時正逢期末考試,我沒法去。於是爺爺在遺憾中走了,這也成了我的終身遺憾。前幾年,我才知道爺爺其實是我父親的繼父,我們之間並無血緣關係,想到他以前對於我近乎溺愛地寵着,更讓人百感交集。
爺爺在世時,我運氣一直很好。他去世以後,我似乎就開始有些背運了。有位研究命理的朋友說,或許爺爺是我命中的貴人,對我的運勢至關重要。我不怎麼迷信,現在分析起來,或許是爺爺身上的精氣神在潛移默化影響着我,所以我做什麼都很順利,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氣場。他去世後,這種氣場沒有了。
現在有個詞很熱門,叫“純爺們兒”。每每看到這個詞,我就會想起爺爺。純爺們兒不應該是粗魯的“糙哥”,而應該是爺爺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