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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父親,我走在故鄉的小路上。我很清楚,自己抱過父親的次數。哪怕自己是天下最弱智的兒子,哪怕自己存心想弄錯,也不會有出現差錯的可能。因爲,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抱起父親,也是我最後一次抱起父親。
父親像一朵朝雲,逍遙地飄蕩在我的懷裏。童年時代,父親總在外面忙忙碌碌,一年當中見不上幾次,剛剛邁進家門,轉過身來就會消失在租住的農舍外面的梧桐樹下。長大之後,遇到人生中的某個關隘苦苦難渡時,父親一改總是用學名叫我的習慣,忽然一聲聲呼喚我的乳名,讓我的胸膛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溫厚。那時的父親,像一隻圓潤的家鄉魚丸,而且是在遠離江畔湖邊的大山深處,在滾滾的沸水中,既不浮起,也不沉底,在水體中段舒緩徘徊的那一種。父親曾抱怨我的刀功不力,滿鍋小丸子,能達到如此境界的少之又少。抱着父親,我才明白,能在沸水中保持平靜是何等的性情之美。
懷抱中的父親,更像一枚五分硬幣。那是小時候我們的壓歲錢。父親親手遞上的,是堅硬,是柔軟,是渴望,是滿足,如此種種,百般親情,盡在其中。懷抱中的父親,更像一顆砣砣糖。那是小時候我們從父親的手提包裏掏出來的,有甜蜜,有芬芳,更有過後長久留存的種種回甘。
父親抱過我多少次?我當然不記得。
我出生時,父親在大別山中一個叫黃慄樹的地方,任幫助工作的工作隊長。得到消息後,他借了一輛自行車,用一天時間,騎行三百里山路趕回家,抱起我時,隨口爲我取了一個名字。這是唯一一次由父親親口證實的往日懷抱。父親甚至說,除此以外,他再也沒有抱過我。我不相信這種說法。與天下的父親一樣,男人的本性使得父親盡一切可能,不使自己柔軟的另一面,顯露在兒子面前。所謂有淚不輕彈,所謂有傷不常嘆,所謂膝下有黃金,所謂不受嗟來之食,說的就是父親一類的男人。所以,父親不記得抱過我多少次,是因爲父親不想將女孩子纔會看重的情感元素太當回事。
在父親心裏,有比懷抱更重要的東西值得記起。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一輩子都在承受父親的責罵,能讓其更有效地錘鍊出一付更能夠擔當的肩膀。不必有太多別的想法,憑着正常的思維,就能回憶起,一名男嬰,作爲這個家庭的長子,誰會懷疑那些聚於一身的萬千寵愛?
抱着父親,我們一起走向回龍山下那個名叫鄭倉的小地方。抱着父親,我還要送父親走上那座沒有名字的小山。鄭倉正南方向這座沒有名字的小山,向來沒有名字。
父親太普通,也太平凡,在我抱起父親前幾天,父親還在掛惦一件衣服;還在操心一點養老金;還在渴望新婚的孫媳何時爲這個家族添上男性血脈;甚至還在埋怨那根離手邊超過半尺的柺杖!父親也不是沒有丁點志向,在我抱起父親的前幾天,父親還要一位老友過幾天再來,一起聊一聊“十八大”;還要關心偶爾也會被某些人稱爲老人的長子,下一步還有什麼目標。
一個堅強的男人,何時纔會接受另一個堅強男人的擁抱?
一個父親,何時纔會沒有任何主觀意識任憑另一個父親將其抱在懷裏?
山坡上,一堆新土正散發着千萬年深蘊而生髮的大地芬芳。父親沒有掙扎,也沒有不掙扎。不知何處迸發出來的力量,將父親從我的懷抱裏帶走。或許根本與力學無關。無人推波助瀾的水,也會在小溪中流淌;無人呼風喚雨的雲,也會在天邊散漫。父親的離散是邏輯中的邏輯,也是自然中的自然。說道理沒有用,不說道理也沒有用。
龍回大海,鳳凰還巢,落葉歸根,寶劍入鞘。
父親不是雲,卻像流雲一樣飄然而去。
父親不是風,卻像東風一樣獨赴天涯。
我的懷抱裏空了,卻很寬闊。因爲這是父親第一次躺過的懷抱。
我的懷抱裏輕了,卻很沉重。因爲這是父親最後一次躺過的懷抱。
趁着尚且能夠尋覓的痕跡,我匍匐在那堆新土之上,一膝一膝,一肘一肘,從黃坵一端跪行到另一端。一隻倒插的鎬把從地下慢慢地拔起來,三尺長的鎬把下面,留着一道通達藍天大地的洞徑,有小股青煙緩緩升起。我拿一些吃食,輕輕地放入其中。我終於有機會親手給父親餵食了。我也終於有機會最後一次親手給父親餵食。是父親最想念的包面?還是父親最不肯馬虎的魚丸?我不想記住,也不願記住。有黃土涌過來,將那嘴巴一樣,眼睛一樣,鼻孔一樣,耳廓一樣,肚臍一樣,心窩一樣的洞徑填滿了。填得與漫不經心地鋪陳在周邊的黃土一模一樣。如果這也是路,那它就是聯繫父親與他的子孫們最後的一程。
這路程一斷,父親就再也回不到我們身邊。
天地有無聲響,我不在乎,因爲父親已不在乎。
人間有無傷悲,我不在乎,因爲父親已不在乎。
我只在乎,父親輕輕離去的那一刻,自己有沒有放肆,有沒有輕浮,有沒有無情,有沒有亂了方寸。
這是我第一次描寫父親。請多包涵。就像小時候,我總是原諒小路中間的那堆牛糞。這是我第一次描寫家鄉。請多包涵。就像小時候,我總是原諒小路中間的那堆牛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