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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老舍先生的小說經典,人們馬上會想到《駱駝祥子》、《四世同堂》,此外還有《老張的哲學》、《貓城記》、《我這一輩子》、《月牙》……不過若說讀着最痛快的,我以爲是那篇《鄰居們》。
小說不長,講的是當教員的楊先生跟當買辦的明先生比鄰而居,兩家摩擦不斷——主要因爲明家不講理,自以爲給洋人做事、高人一等,瞧不起“窮教書的”。明家夫婦常縱容孩子跳過矮牆到楊家院子裏偷摘花草,那可是楊家夫婦的心愛之物。
楊家夫婦是有教養的人,一忍再忍。直到有一天,孩子們有恃無恐,把楊家培育三年、剛剛結果的兩串葡萄偷了,楊太太這才鼓起勇氣,到明家去講理。小說裏這樣描述兩位太太的交鋒:
楊太太很客氣:“明太太吧?我姓楊。”
明太太準知道楊太太是幹什麼來的,而且從心裏頭厭惡她:“啊,我早知道。”
楊太太所受的教育使她紅了臉,而想不出再說什麼。可是她必須說點什麼。“沒什麼,小孩們,沒多大關係,拿了點葡萄。”
“是嗎?”明太太的音調是音樂的:“小孩們都愛葡萄,好玩。我並不許他們吃,拿着玩。”
“我們的葡萄,”楊太太的臉漸漸白起來,“不容易,三年才結果!”
“我說的也是你們的葡萄呀,酸的;我只許他們拿着玩。你們的葡萄泄氣,才結那麼一點!”
“小孩呀,”楊太太想起教育的理論,“都淘氣。不過,楊先生和我都愛花草。”
“明先生和我也愛花草。”
“假如你們的花草被別人家的孩子偷去呢?”
“誰敢呢?”
“你們的孩子偷了別人家的呢?”
“偷了你們的,是不是?你們頂好搬家呀,別在這兒住哇。我們的孩子就是愛拿葡萄玩。”
楊太太幾乎哭着回家去。楊先生解勸半天,決定寫一封信給明先生——明太太沒文化、不講理,明先生難道也不懂事嗎?可信讓人送過去,卻被明太太堵着門退回來!
可巧有一封明家的信誤投到楊家來,楊先生不計前嫌、以德報怨,仍讓人送還明家。不料其間誤會迭生,姓明的“惡向膽邊生”,竟命孩子們再至楊家,把院內花草悉數踏毀!
等楊先生外出回來,看到滿院的“破爛兒”,一下子愣住了!他馬上明白是誰幹的,雖然一再叮囑自己“要冷靜”,可心底那點“野蠻的血”不由得沸騰起來!他不能再思索,脫下衣服,就地撿起兩三塊磚頭,隔着院牆朝明家窗戶扔過去!嘩啦嘩啦的聲音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玻璃砸得差不多了,他回到屋子裏,狂吸着煙,等着明先生過來打架——可是,明先生那邊什麼動靜也沒有。
第二天是星期天,楊先生在院中收拾花草,明先生在那院修補窗戶。“世界上彷彿很平安,人類似乎有了相互的瞭解”。
老舍自己便是個“窮教書的”,我懷疑他真的跟一個當買辦的小人做過鄰居——除了明先生,我們還記得《四世同堂》裏有個丁約翰,大概也是此人投影。
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這說的是鄰里互通有無、急難相助,處得好時,賽過親戚;可若碰上個壞鄰居,如明先生、丁約翰之流,時時在你面前生事添堵,則真如附骨之疽,讓你無路可逃!
當然,並非人人“有幸”跟這樣的人做鄰居。然而就廣義的“鄰居”而言,這樣的人卻又打頭碰臉,總能遇上一兩個。
我們從小被教育要尊重他人。當你長大成人,有了獨立人格、專業技能,也希望得到他人的足夠尊重。可你迎面遇上二位爺,指手畫腳告訴你:事要怎樣做、話當如何講、文應怎麼寫、心該如何思……唾沫星子直噴到你臉上——你像吃了蒼蠅,可又無可奈何!
二位爺又如舊家族中被寵壞的長子嫡孫,想一出是一出,做過無數荒唐決定,給單位帶來巨大損失;事後卻總能獲得“原諒”,自說自話地拉些客觀,或輕描淡寫做點“自我批評”,於是又重登征程,照樣光鮮——而你呢,往往因錯說一句話、錯走一步路,便再也沒有改正的機會。
只有二位爺管理你的份兒,你卻沒有監督他的渠道。公家金庫的錢財任由他揮霍……可你總能自我安慰:人各有命、富貴在天;眼下有飯吃、有房住,已經不錯啦,還要怎樣?
直到有一天,二位爺與開發商沆瀣一氣,就如同明先生派他家孩子來踐踏楊家花園,你還叮囑自己:要冷靜!咱是有修養的文明人,要相信……相信……
在小說裏,老舍內心那點“野蠻的血”沸騰起來,他讓筆下的楊先生脫掉長衫,撿起磚頭,嘩啦嘩啦砍破明家的窗子,痛快了一把——同時也替自己出了一口惡氣!他懂得與壞鄰居的相處之道:一點點抵抗的表示,遠勝過無休止的感化與寬容!
只是生活中的老舍大概始終沒有脫長衫、撿磚頭:面對明先生、丁約翰的欺凌,他選擇了息事寧人,忍氣吞聲——三十年後,面對新的逼凌,他仍然沒有動手。在1966年那個炎熱的夏夜,他在水邊整整坐了一宿——不知這一夜他是否想起了《鄰居們》?他若磚頭在手,又能砍向誰——黎明時分,投了太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