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勸不回的倔老頭
身形瘦削、眼神柔軟,額前雖已織滿皺紋,腳下卻依舊步履紮實……這樣一個看着不起眼的老人,卻是個地道的“倔老頭”——“父親認準的理,認定的道,牛馬都拉不回的。”兒子張春青說。想想8年前父親受傷的那個早上,兒子現在還後怕:“那晚剛下過一場大雨,一大早父親就扛着鐵杴出門了。到了田邊的路上,看見土路又給沖壞了,就又挖土修路。可能太心急了,心裏、眼裏都是路,忘了放在地上的鐵鍬,一下子就絆倒了。腿上劃開了一條半尺長的大口子,送到醫院後縫了很久呢。回家後也不聽醫生的話好好歇着,剛能自己走路,他就又偷偷扛上鋤頭、鐵杴修路去了。只歇了一個月,那一條條田間土路又給軋壞了,他連晚飯都顧不上回家吃了。”
記者跟着張大爺,去了他修了不知多少遍的那些土路。剛上麥田間的一條路,就看見不知誰家的麥地剛剛澆過,路上留下了一條水溝。張大爺只顧照應客人,忘了隨身帶鐵杴,記者就勸他吃過午飯再去修。他說“不中,沒準兒一會兒就走人過車呢,春忙了,要是崴了腳,顛斷了車軸。這莊稼活誰來幹?”路見坎坷,不平不甘,這老頭倔得可愛。
老人搭眼四顧,看見老遠的河邊上有人在幹活,就說了句:“我借鐵杴去。”拔腿就往河邊跑。記者慚愧,才追到半路,老人就把鐵杴借回來了。鏟了足有半小時,才把路填平踏實。還杴的路上,他又不時停下來,修補着路上點點滴滴的不平。路平人回時,天已過午。
老爺子修路從來不捨得挖田間好土,都是就近從渠塘邊取廢土。老爺子說:“莊稼地裏的土,一杴都不能動,一杴土就是一棵莊稼呀。”若是近處無土可取,寧可走遠些,他也不願意偷懶省事。
眼下早晚還涼着呢,老人5點來鍾就下地幹活了。耄耋之年,別說是在城裏,就是在農村,也該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了,可張倫卻還是雞叫三遍就起牀。人家還在熟睡,田裏早就晃動着張倫的身影了。
老人家裏的20多畝麥子地,除了澆水需要兒子幫忙,其他都是張倫一個人打理。別人家除草、除蟲都要打農藥,張倫從不。他寧可花上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時間,“面朝黃土背朝天”,逐根拔草、逐個捉蟲。“不能打藥,一打藥莊稼就有毒了,水土就不乾淨了。哪能只圖自己省工偷懶,就糟踐了這麼好的莊稼地。”
張倫膝下有三女一兒,如今連第四代都滿地瘋跑了。兒孫滿堂,家境殷實。兒孫也都勸過老人別再做那修橋補路的事了,該享享被別人伺候的滋味了。可是,誰都勸不住倔老頭,他就是看不慣路上的不平,不修路比得病還難受。
張倫從沒溺愛過孩子,孩子們小的時候幾乎沒有從父親手裏得到過零食和玩具。有些“摳門”的張倫,對修路是捨得花錢的。他每年差不多都要添置兩件“家當”,一把鋤頭、一把鐵杴,至今已經用壞幾十把,花了幾百塊錢,從沒跟村裏要過一分錢。多年前,張倫還在路上救過一個餓暈的少年,他把少年帶到家裏來,給他吃喝,讓他歇息。下地出門前對少年說,走的時候把門關好。哪知道幹活回來,家裏一盆雞蛋少了一半,而那少年也不見了蹤影。那年頭每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一枚小小的雞蛋都是寶貴財富,平時是捨不得吃的。可張倫不後悔,他說,如果事情再發生一次,他還救人,那是一條生命。孩子窮得吃不上飯,偷雞蛋也是萬般無奈。
攔不住的憨老頭
人民公社那時辰,張倫當過生產隊隊長,雖是草籽小頭領,手底下也有幾十號人畜供他驅使。鐘聲一響,老幼追隨,鞭子一拋,牛馬聽命。他帶着手下改田造地,挖渠修路,直把這個偏遠小村管制得水美田豐,人和路平。1981年,公社解體,土地分包到戶,樹倒鳥散,大家都過自個兒的小日子,奔自家的好日子去了,留給張倫使喚的,就只有他手裏的那一杴一鋤了。自個兒的地,人家自然分外憐惜,旱了,就爭着在路上挖溝,把水搶到自家地裏。澇了,就又趕緊抽水,把水排出自家地外。那路可就遭災了,旱也難行,澇也難行。田間土路簡直成了地形圖,山高水低,溝窪縱橫。把自家地頭的路糟蹋得如此難行,村民可就吃盡苦頭了。常見有人崴了腳,抱着個腳脖子坐在路上齜牙咧嘴。時常有運肥的獨輪車栽倒在泥溝裏,糞肥灑了一路。有村民開着拖拉機拉肥運糧,竟在自家地頭把車軸顛斷了。最怕遇上急病急事出門,連自行車都得扛着過去。其實若是大家都能自掃門前雪,各愛地頭路,各自墊上幾杴土,這路就好走了。可偏偏一個宅院一個天,誰也不管誰,甚至連自家門口地頭的事都不管了。你尋思尋思,這路能好走嗎?
田間路雖窄小,卻是農家的口糧路、生計路,路不好走,日子能好過嗎?那天張倫推着肥料下地,聽見一聲蛙鳴喝斷了去路,停車一看,原來青蛙竟侵佔了路上的泥沼。張倫好不氣惱,好不難過。他指使不動大家,只能指使手裏的鐵杴鋤頭了。他抄起鐵杴,趕走了青蛙,開始修補路上的溝溝坎坎。
自此,薊運河邊的田間土路上,多了一位專管不平路的獨行俠。冬天,路上凍硬的土塊,比骨頭都難啃,往往一條路剷平了,一身的棉衣都溼透了,襖領子冒出的熱氣,在髮梢接成了冰珠。路人勸他:“大冬天的,地裏不收不種,這路用不着,您就歇歇吧。”他纔不聽勸呢,只說:“路不平了,就得修。”夏天更難熬,大鐘地區深陷大窪,逢雨便積水,人踩車輾之後,田間路泥水狼藉。張倫好不容易修好了,往往雨又下了,路又壞了,又得返工了。老伴兒說:“別去了,修好還得壞。”張倫說:“壞了就得修,不修哪成?”拖着鐵杴就又下地了。苦了他,也苦了老伴兒。哪回修路回來,褂子褲子都浸透了汗臭,老伴兒就得放下家務,趕緊給他換洗衣服,有時一天竟換洗三四回。老伴兒說:“給你洗衣的水,都夠肥二畝地的了。”
大道南的那條田間土路,連接了6個村的農田,人走得多,車軋得狠,又沒人修,路上的坑窪都深過了膝蓋骨,這路就格外難走了。張倫來了,他放下自家地裏的活,給6個村的鄉民修路來了。路人見了,就勸他:“這路忒難修了!這麼多村這麼多人都不管,您犯傻呀您?”張倫說:“大傢伙都忙着呢,我出點兒力算個啥?莊稼人不惜力。”人揮着杴,汗和着泥,連幹了兩天半,換洗了十幾回衣服,總算把6個村的口糧路鋪平了。自此這條路也納入了張倫的轄區,本村鄰村的人常常看見這老頭扛着把鐵杴,在路上巡視,一見不平,揮杴就鏟。
每年夏秋,各家各戶收麥拉秋的當口,張倫總是撂下自己的活,在幾條田間土路上來回奔忙,那路也修補得格外平整。誤了自家的農活,可衆人的路好走了,衆家的收成順順當當運出去了。張倫的老伴兒倒是通情達理,“修橋補路,就是行善積德。我不攔他,不就一天多給他洗兩次褂子褲子嗎!”
還記得《士兵突擊》裏的許三多嗎?一個“不合羣”的獨行客,每天都是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撿石頭,每天都是一個人埋頭鋪路。爲啥要修路,因爲人要走路。“有意義就是要好好活,好好活着就是做有意義的事”許三多的經典語錄,也鋪在了張倫腳底下的土路上。
走在老人修過的路上,青壯鄉民腳下平坦,心下也坦然嗎?那天張倫又在修補土路,有位老太太領着孫子路過,側眼瞄了瞄張倫,扭頭跟孫子說:“這人傻到根了!咱長大了可得多長几個心眼兒,可不能讓人當杴使。”張倫不惱她不睬她,還是悶頭揮着鐵杴。傻又咋了?被人當鐵杴使又咋了?我樂意。說這話的人覺悟忒低!
30多年了,張倫的獨行身影成了岳家樓一帶特有的風景。開超市的兒媳康洪榮沒過門的時候,就見過張倫修橋補路。“人家都扛着農具往自家地裏走,他卻抱着個鐵杴在路上忙活。開始我還挺納悶,現在知道公公的苦心了。我們一家人都不攔他了,就隨了老人的心吧。”鄰村後魯沽村的蘇廣茂說:“這麼多年了,老是在路上碰見老爺子這剷剷、那墊墊的,心裏挺不落忍的。這樣的人真少!”村支書張建忠說:“我上小學的時候,就看見張大爺修木橋,墊土路。幾十年了,80多歲的人了,還是放不下大夥的路,他簡直就是咱村的護路神呀。”
無言“愚公”,感化鄉里
村民劉全說:“那回正下雨,在東魯和岳家樓搭界的路上,我看見老人正拿着鐵鍬平坑呢。有路過的學生想替老人幹,老人不讓,說孩子們快去上學。就一把鐵杴,孩子們爭,老爺子奪,一個不留神,老爺子腰給閃了。歇了幾天,老爺子直起腰來了,又去那條路上了。孩子們不再搶他的鐵杴,都是用感激的眼神瞅着他。”
“按輩分說,張倫是我的爺爺輩,我得敬着他。從維護村子和諧穩定上說,老爺子是典型,我更是打心底裏敬他。”村主任董傑說。
不管是走路、騎車或開車,村民都走着張倫修過的路,不論是拉運莊稼、上下班、尋醫看病,大家都享受着老人的恩澤。村民楊秀耀說“去年秋收,剛下過一場大雨,我想開車去地裏,可想想路肯定沖壞了,就走着去了。到地頭一看,路修過了。我就知道是誰修的了。張大爺修的路,都是大夥弄壞的,老人家修路,也是在修補大傢伙的錯誤呀。”
兒女們忙,顧不上照顧父親。2012年體檢,老人血壓血糖都有點低。今年開始,老人又有些耳背了。眼下正當春耕春灌,各種農機具在田間土路上奔忙。老人前頭剛把路修好,後面又挖成水溝了,又軋得山高水低了。老人一句怨言都不說,回頭又去修。路上農機牲口往來不斷,老人聽不見輪聲人吼,實在讓人揪心。
2012年,張倫老人又以高票當選“感動寶坻”人物。天津電視臺、北方網、中國網都來了,都把顯眼亮眼的鏡頭版面,給了這位不善言辭,只會幹活修路的老農。
撂下獎盃,老人又下地幹活了,依然是“路見不平”,揮杴而出。他還拿出一部分獎金買了新農具送給村裏,且一再叮囑“往後我修不動了,誰接班就送給誰。”看樣子,老爺子連身後的路都想好了。
如今,鄉村路大都鋪成了柏油路,張大爺的勞作輕省了許多。但田間阡陌依然是土路。有土路的地方就有溝坎,有溝坎的地方就有老爺子。“我耳朵不好使,身子骨還硬着呢。”送走記者,張倫扛着鐵杴又上路了。本報通訊員張晶晶楊靖雯本報記者汪宗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