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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大半生在內蒙古草原生活的粗人,最沒資格說茶了,別說品茗道茶,連見過的茶也就那麼幾種。10歲之前我以爲這世上只有一種茶——磚茶,就是草原上的牧民用來煮奶茶的那種“板磚”。
1965年我10歲,我父親工作的蘇木(鄉)從旗裏(縣)調來一位副蘇木達(副鄉長)成了我們家的鄰居,他家的孩子巴雅爾與我同班,有天去他家玩,他從一個鐵盒子中倒出了一捏兒黑黑的樹葉末,說要給我沏一壺好茶喝,我說:別唬人了,茶是硬的。他也不和我犟,把沏好的茶遞我一杯,暗紅的顏色升騰起一縷縷我從沒聞過的味道,我說不清好聞還是難聞,慢慢喝了一小口,道不清是好喝還是不好喝。反正不如我家的奶茶香。巴雅爾見我皺着眉頭的樣子,生氣地說:俗人一個。那時我不知道什麼是俗人,但知道不是表揚。
若干年後,我父親也調到旗裏工作,沒了地方養牛,奶茶斷奶了,奶茶也就沒了,就改喝紅茶。內蒙古的城市大部分人喝紅茶,牧區、半牧區纔有奶茶喝。內蒙古人喜喝紅茶與那裏的飲食、天氣有關。過去青菜少,肉食、乾菜多,說是一年四季,其實冷天比熱天多,一年之中就刮一次風,可一刮就是半年,風把大地都抽乾了,整個春天沒人不裂過嘴脣,哪個生命都張着大嘴等着喝水,喝茶不過是解渴的一種方式。喝紅茶,助消化、暖身子,喝茶於大多數老百姓不過是近30年的事情。過去連開水都不喝,拿着葫蘆瓢從水缸裏舀出半瓢水一氣喝進去了事。
內蒙古人喝紅茶不是品茗,那是豪飲。就連我後來工作的市委機關,辦公檯上也是一人一個大搪瓷杯,女士的不過小兩號。把搪瓷杯用開水燙熱之後,放上半把滇紅,一定要用滾開的水澆茶葉,看着水花與茶葉翻滾,泛起沫子,然後蓋上蓋,悶上一會兒,等茶水不燙嘴了,就像喝啤酒乾杯那樣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裏灌。然後再加水,晾涼之後繼續灌。直到紅茶的茶水像綠茶的茶水時才把茶梗倒掉。從沒有人像江浙一帶人拿着比內蒙古人喝酒還小的茶杯喝茶,要是用那個喝法解渴,鼓足幹勁地喝也要兩個鐘頭,那就不用幹活了。早年我與我朋友們經常質疑:你說江浙一帶的人包子做得像個蒜頭兒,茶杯像個酒盅兒,可他們經濟咋能發展得那麼快呢?力量從哪來呢?
1993年我從內蒙古調到廣西北海工作,北海說是廣西,其實這裏的風俗、風情、風味完全是嶺南的粵文化。上班的第一天,部主任告訴我,明天早上帶我去喝茶,我說:“哪有大清早去喝茶的?”他解釋說:“就是請你吃早餐。”我心想,南方人真是會精打細算,請客不是喝酒,請吃早餐,一碗餛飩搞定的事情還要說是請人,不可理解。
後來我是見識了北海早茶豐富多彩、琳琅滿目的內容,可無論多少好吃的東西鋪天蓋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壺好茶相配纔算有格調。我就是到了北海才逐漸知道茶的種類與喝茶的講究。
雖說我喝不出茶中的精妙,品味不出茶中的雅趣,但香留舌底的滋味還是有的。我也學會給客人倒杯茶。細細一想也很有意思,就說我們內蒙古人愛酒吧,若不是有飯局,也沒見誰用酒來招待客人的,特別是在辦公室裏,就是來了多年不見的好友,也沒人給敬酒的。自己即便不喝茶,也知道最溫馨、最高雅的方式就是給人家沏上一杯好茶。“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生活之必需品。可謂無尊無卑無等級,可我們爲什麼就不用“油、鹽、醋”來招待客人呢?就是客人來自山西榆次市我們還是用茶來招待他,也沒人倒上一杯老陳醋的。用茶招待誰都夠格調,茶可入俗家之柴門,又可登高堂之大雅。
隨着年齡的增長,我逐漸棄酒愛茶了。我喜歡喝茶時的安靜狀態,就是有人組團去喝茶,也喝不出個天昏地暗、冒煙咕咚的場面。不像喝酒,兩人喝高了也會喝得驚天動地,甚至喝得哭天抹淚,喝得拳腳相加,把兄弟關係喝埋汰了。當喝茶不是爲了解渴才喝的時候,情調、心境、優雅就自然生成了。當喝到一定境界的時候,茶杯就會越喝越小了,因爲你壓根兒就不渴呀。後來人家懂茶道的告訴我說:酒尚大,茶尚小。飲酒以大杯爲美,以海量爲豪。杜甫詩云:“飲如長鯨吸百川”。那才叫有量。飲茶不行,豪飲則似餓鬼,細品纔有滋味。飲酒尚快,飲茶尚慢;飲酒尚喧,飲茶尚靜;飲酒尚勇,飲茶尚謙;飲酒尚烈,飲茶尚香;飲酒尚狂,飲茶尚雅。
這些茶經茗道我哪裏懂得,但如今當我獨處時甚至連書都不想看的那會兒,最想幹的一件事情就是也泡上一壺龍井(管它正不正宗),也用小杯子,慢慢地品,雖然也品不出個茶中滋味,但與茶共度時光確實不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