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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陳健珊
“我們已經很老了,但在我們老去之前,學校會比我們老得更快,它們大部分都已經消失了。”在英德市石灰鋪鎮中心小學勤豐教學點,50多歲的江老師不無傷感地對記者感嘆。幾十名學生加上幾位臨近退休的老教師,在寂寥的村莊裏重複着簡單的古詩,算着最基本的算術,這構成了當地農村小學的真實圖景。
編制難解決、待遇偏低、生活條件艱苦等,現實問題使得師資多從偏遠地區向中心城鎮流動。爺爺奶奶教小學,叔叔阿姨教初中,哥哥姐姐教高中,農村教育的現狀讓人無法不擔憂。
●南方日報記者項仙君
實習生池夢潔
“忙得喘不過氣來”
勤豐小學教學點的5位老師3位都年過五旬,唯一年輕的是位女教師,但她也只是暫時還沒調走而已
一段低矮的圍牆,一座兩層小樓,包括學前班在內三個年級40名學生,這就是5位老師值守的勤豐小學教學點,他們當中有3位都已是年過五旬、有着30多年教齡的老教師。
“我們年過半百的人了,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誰都有一身毛病。每天從早上7點鐘到放學,講一天的課回去累得筋疲力盡,教了這麼多年書,真的很倦了。”雙鬢斑白的江老師告訴記者,他今年54歲,臨近退休年齡的他,現在仍然堅持在第一線,要教一個年級的語文、數學、思想品德、早讀四門課程。雖然教學點學生人少,如二年級只有8名學生,但該上的課一樣也不能少,由於人少,每個人每週都要上20多節課,還要批改作業,再加上備課,他每天幾乎要忙到天黑才能回家。中午幾位老師也只是隨便買點兒菜在辦公室簡易的爐竈上搭個夥,“有時候感覺忙得都喘不過氣來”。
30多歲的張老師是這裏最年輕的老師,也是中心小學十一個教學點中僅有的兩名女老師之一。她除了要上英語課,還要兼帶美術課和音樂課,這在當地小學是普遍現象——學校沒那麼多師資力量,每個老師都是“萬金油”:上音樂課,就是教孩子唱唱歌;上美術課,就是讓學生照着教材畫。張老師家在縣城,離學校只有幾公里,即便如此,她可能也要離開了――她在此教了6年,早就打過報告要求調離。學校另一位老師就開玩笑說:“她只是還沒調走而已。”
14年沒進過一個新老師
爺爺奶奶教小學,叔叔阿姨教初中,哥哥姐姐教高中,從縣城到鎮區再到偏遠村小,教師年齡呈現逐漸老化的趨勢
在英德,石灰鋪鎮經濟發展算是中等水平,離縣城不到20公里,教育水平還算不錯,今年3月,該鎮剛剛通過教育強鎮評定。據石灰鋪鎮中心小學校長賴德強介紹,自1999年來,鎮上就沒有來過一個新分配的老師。教師平均年齡都有三四十歲,55歲以上臨近退休的老師也爲數不少,全校教師的老齡化問題較爲嚴重。
而在各個教學點,這個問題更加突出。有老師跟記者開玩笑:每次學校老師開會,總感覺是到了離退休老人活動中心,又像是到了婦聯——校本部75位老師中,就有57位是女的。
“從我當老師的那天算起,到今年教齡已有30多年。老了,教不動了。現在上了歲數,眼睛也看不清了,思維也不如以前那樣靈敏了,PPT什麼的新媒體讓我學我也學不會了。”57歲的劉遠直半眯着眼睛告訴記者,臉上略帶倦容。
據石灰鋪鎮負責教育的副鎮長藍惠中介紹,經統計,石灰鋪鎮小學(含中心幼兒園)共有141名教師,基本上是45週歲以上的老教師,其中55週歲以上的15人,45―54週歲的62人,30―44週歲的64人,30週歲以下無。這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老教師爲“民轉公”。
爲了創教育強鎮,提高學校的教學水平,鎮裏已經不惜負債2000多萬元,給教育投入了近4000萬元,僅中心小學就建立了2棟新樓,併爲每間教室配備了新的多媒體設備。然而記者在採訪中瞭解到,這些設備的使用率並不高,主要是因爲老教師們還不習慣使用。記者在五年級五班聽課時,和一個叫李明睿的大眼睛男孩聊天,他告訴我們,每週上課,他們用投影儀的次數只有兩到三次。
石灰鋪鎮的林鎮長說:“在師資方面,由於鎮政府沒有人事權,我們也是愛莫能助。”
英德教育局人事股股長林昌敏告訴記者,當下農村教育的現狀就是:爺爺奶奶教小學,叔叔阿姨教初中,哥哥姐姐教高中,從縣城到鎮區再到偏遠村小,教師年齡呈現逐漸老化的趨勢。他介紹,英德市教育局每年會招聘新的畢業生做教師,但是由於編制所限,人數日趨降低,前年是300人,去年是200人,今年是114人。按照國務院規定的縣城小學教職工編制標準,小學教職工與學生比例爲1∶21,勤豐小學這個教學點就已經超編3人,無法再有新的老師補充,反而是中心城鎮小學老師由於大量學生涌入而缺編。
據英德教育局統計,從2006年到2011年英德全市有94所初中和小學撤併,還保留了教學點166個,這些都是1—3年級的低齡兒童,在校學生人數爲11265人。最少的教學點只有幾名學生,但至少一個年級要有一名老師,這就造成了老師資源的浪費,客觀上也限制了教師隊伍的更新換代。
師資流動困難大
鄉村小學教師待遇普遍偏低,留不住人,師資向上流動容易,由中心向邊緣流動就很難。而目前教學力量薄弱的恰恰都是邊緣村小
林昌敏告訴記者:“鄉村小學教師待遇普遍偏低,再加上鄉村交通、娛樂等各方面都欠發達,生活條件艱苦,留不住人。就目前情況分析,師資流動方向較爲單一,大多是從偏遠地區向中心城鎮流動,以及從學校向政府部門和社會流動,且流失的都是年輕有活力的老師,男老師更多。”
林昌敏估計,英德市近幾年來每年辭職退休、考公務員的老師近百人。據瞭解,在當地考公務員的人員中,老師是主力。“雖然現在老師的工資已經不低於甚至超過公務員,但社會地位和待遇方面與公務員有很大差距,光是住房補貼、年終獎就遠低於公務員,更不用提其它收入了。近幾年由於部分男老師考公務員或是從商,導致男老師流失不少,再加上本身師範類院校女生偏多,使得現如今全市學校男女教師比例接近1∶2,在小學,比例可能接近1∶3。”
“女老師沒本事纔會留在小學當老師。”教三年級語文的石灰鋪鎮中心小學劉老師皺着眉頭告訴記者,“由於女老師過多,導致孩子們性格部分缺失,他們當中的一部分要不很頑皮,要不就偏女性化。”
林昌敏告訴記者,教育部門不是沒有想過制定強制政策讓師資流動起來,但種種現實困難確實很難克服。“比如現在老師都是拖家帶口的,怎麼走得了?住房問題也是一個大問題,現在小學都是不提供工作用房的。師資向上流動容易,由中心向邊緣流動就很難。而目前教學力量薄弱的恰恰都是邊緣村小。現在我們把改善鄉村學校師資配備寄託於‘三支一扶’上,每年輸送30—40個支教的大學生前往基層學校教書,但支教都是短期性的。”
記者注意到,目前在各村小上學的基本上都是留守兒童,並且家庭普遍比較困難。一位老教師不無憂慮地對記者說:“這些孩子在家裏是爺爺奶奶帶,在學校裏是爺爺奶奶教,這種隔代教育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