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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曉芒 攝
-青花布上丙烯、油彩
-山水筆記之六
-戲曲人物木刻凸版
有些時候沒見畫家王劼音了,想去田子坊的畫室拜訪他,不料他說:“我已搬走了。”這真是個“大隱隱於市”的處所。就在離田子坊並不遠處,掩隱在一片熱鬧中,竟有這麼個不爲人知的小型商務樓,以至於我開車錯過了一次,折回來才找到。
地上的畫布
他把租下的辦公室地板和天花板都拆掉,搞得像個工坊。沒一件像模像樣的傢俱。最漂亮的兩把木椅不知是哪裏撿來後,自己漆得花花綠綠的。他似乎壓根就沒打算在這裏應酬賓客。有張圓凳,他說醜,就給噴了顏料,弄得像乾隆年間的茶葉末釉瓷器。
一見面他就指着擱在牆角的幾張油畫說:“捐給由新民晚報發起的上海書畫善會。”
我走過去的時候才驚覺,地上鋪着的一大張灰不溜秋的“髒布”是他正在創作中的一幅畫。
“喔唷,差點踩上去!”我說。
他笑道:“沒關係,踩好了。你踩出來的效果會激發我接下去畫的靈感。”
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他一貫的創作風格就是喜歡不拘成法,隨機應變。他喜歡根據那些不在他控制下產生的偶然因素,採取不同的應對辦法完成作品。記得大約10年前在展覽中見過他的一幅極精彩的馬,問他是怎麼想到這麼畫的,他揭祕道,原來他把顏料桶放在了一塊畫布上,時間久了生鏽,在畫布上留下了好看的印跡,於是根據這些印跡,用概括的炭筆線條連接起來,成了一匹馬。
接下來在他畫室的時間裏,我多次視若無睹、心無愧怍地在他鋪在地上的這幅畫上踩過。
撿來的廢紙
問他“最近忙點啥”,話剛出口就有點後悔,用這個問候語來問王劼音似乎有些不對路。他除了畫畫,還能忙啥?他從不折騰事,很少有新聞,更別說緋聞,如今在大學退休了,更是畫室和家兩點一線。不料,他還真有點事。他拿出一本新的畫冊,說視平線畫廊將在紅坊給他辦個水墨畫展。
王劼音不折騰事,但他折騰畫。
1941年出生的王劼音在目前我國版畫界具有毫無爭議的地位。他在美術界嶄露頭角就是憑他的版畫。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他的版畫頻頻在全國性美展出現,並榮獲金獎。他還曾任上海美術家協會版畫藝術委員會主任和上海美術家協會副主席。但是,他很早就不安“本分”,移情別戀,玩起了油畫。
他玩油畫,又與版畫“藕斷絲連”,從不按油畫的“金科玉律”出牌,屢屢將版畫的刻、劃、拓等手法用上去。什麼噴槍、破舊的襯衫、牛仔褲等等,都被他用來作畫。他不在任何門戶之中。他是上海畫家中較早探索抽象藝術的,但他不以抽象自居。同樣,他也不願意以寫實畫家定位。他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有位同行私下開玩笑道,幸好王劼音沒用他畫畫的玩法來戀愛,否則女人就慘了。
然而別看他這麼“瞎折騰”,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他內心有一杆尺度,高品位的審美尺度。他被不少同行認爲是現今美術界少有的、作品具有“老克勒”氣質的藝術家。他的畫放在他那灰不溜秋的畫室裏或許還不太起眼,一旦放到好的環境裏,頓時散發出高貴、優雅的都市藝術氣質來。
他似乎在用自己的藝術實踐告訴人們,最重要是有高的審美品位,不必拘泥成法、拘泥技法、拘泥材料,藝術可以化腐朽爲神奇。
就拿他即將在紅坊展出的水墨畫來說,很少有人知道,這些畫竟然是畫在廢紙上的。有一度,他去張培礎水墨工作室玩水墨畫,別人都是在認真地寫生畫模特,他卻到處去撿別人畫壞了扔掉的廢紙。他撿了好幾大摞,拿回來慢慢玩。他靜靜地面對廢畫,心中生出了新的畫面,然後下意識地用禿筆在上面慢慢地點,點上數以千計濃淡乾溼自然變化的墨點,漸漸形成了新的格局,新的氣象……他的水墨畫也不只是一種風格,其中有傳統花卉、山水的嬗變,也有吸收了抽象理念的筆墨遊戲。那種寧靜、優雅、淡泊中,透着特立獨行的傲骨。
復活的文竹
王劼音畫室裏有一盆文竹,嫋嫋娜娜依繞在窗戶上。這盆文竹跟着他有20多年了,不管搬到哪個畫室,它都像紅顏知己那樣伴隨他。他從父親那裏“繼承”的這盆文竹,曾有一度枯死了,於是扔到了戶外。不料,風吹雨打,日復一日,它竟然復活了。
“藝術家就該在自然的狀態裏生生滅滅。”
順其自然,這是王劼音的生活態度,也是他的藝術創作態度。他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工廠。廠裏既要用他的美術才能,但又不給他提供固定的創作空間和設備。而他的另一位同事卻擁他所沒有的一切。有人爲他打抱不平,他卻自得其樂,說這樣更自由,免得自己覺得欠了廠裏太多的東西,這樣就不好意思從事自己的藝術創作了。
不爭不搶,在社交場合也總是坐在一邊靜靜地聽別人說話居多。他最不適應的是在擔任上海美協副主席期間,總在各種畫展開幕時被拖到上面去“站臺”。
“現在是我最舒服的時候了。我衣食無憂,沒有更多的奢求,完全可以安心地畫畫,畫自己想畫的畫。”
王劼音也有憤怒的時候,他會憤怒當今平庸的美術教育把有靈性的孩子教傻了,不合理的考試製度把有藝術天賦的孩子擋在學院門外……只不過他從來沒有埋怨過生活對他有什麼不公。
王劼音並非“四大皆空”,至少有一樣物質需求他“空”不了的,那就是畫室。他說:“有的畫家把畫畫當作養家餬口﹑發財致富的職業,那麼,畫室就是他的車間;有的畫家並不真愛畫畫,可畫可不畫,畫室便是偶然去住幾天度假的別墅;而在我,畫室卻是日常居家的住所,必不可少,沒了畫室便會有失魂落魄之感。”
好吧,他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不趕緊告辭嗎?林明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