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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湖》:汪泉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3年2月版)
實際上,沒有到過西部的人對西部的感覺或是蒼茫,或是偉岸,或是雄渾,再或是貧瘠,落後,困頓,掙扎……但似乎都是表象的,一種概念和心靈淺痕而已。又或看多了西部電影,劍客、古道、俠骨、柔腸、嘶鳴、駝鈴,再加上英雄美女,那是何等的富有詩意與想象的風情。
可真正的西部並非如此,或者西部的有些角落,有些村莊,有些人遠非如此,他們生於斯、長於斯、愛於斯、恨於斯、逝於斯,其命運像極了無常的沙塵暴,詭譎、怪異、多舛,一點也不綺麗浪漫,不富有生活情調。在汪泉先生的長篇小說《枯湖》中,他們是慘烈的日頭、乾枯的禾苗、沉默的駱駝,以及無語的、破破爛爛的莊子。
《枯湖》爲讀者提供了兩種原始生態——自然與人文。自然便是西部戈壁上一個叫黑沙窩的村子,原始、封閉、落後、貧瘠,雨像生命一樣遁去斷無輪迴的可能,土地如流乾鮮血之後的傷體四處爆着焦黑的口子。人文倒是有的,古樸的人心、質樸的人性、古老的習俗、晨雞初叫、昏鴉爭噪的小景小調。這是一幅西部鄉村特有的圖畫,因其孤僻、獨立、落魄,如一潭死水、一個洞窟、一具風乾的屍體,了無生機的同時還要備受沙塵暴的摧殘和折磨。等於是將一個村莊那些活生生的生命集體逼上絕路。
但汪泉先生筆下的人物顯然是在不斷地與命運抗爭的,方式迥然有異。王毛朵的方式是藉助於一個上海青年尋求生命的轉型,李校長的方式是藉助一頭駱駝爲兒子打好人生的鋪墊,湯成的方式是進城當搓澡工解決家庭的困頓,穆剛的方式是依靠同情和憐憫脫離人生的苦海。一部洋洋20餘萬字的小說,一個個不甘向命運俯首稱臣的鄉村人物並排向我們走來,他們的前路彷彿“月亮照在黑沙窩的沙子上泛着美麗的白光,像蓋上了一層薄雪。”而“薄雪”覆蓋之下分明就是他們先人的屍骨,後人的悽慘生活、渺無蹤跡的人生以及因久久抗爭卻始終不得翻身的哀鳴。
小說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還有楊梅、高嗣、李老爺子……均有個性和血性,所謂個性,被漫漫黃沙壓抑得幾乎泯滅,所謂血性,被荒涼與貧瘠壓榨得幾乎頹喪,但在張揚的個性與血性之中,我們看到的是幾千年鄉土中國行走的生命個體與慾望賁張的寫實與素描。
一個鄉村亦是泱泱華夏的縮影,不瞭解鄉村談不上了解中國。而現實中瞭解鄉村的人或者人羣正以幾何倍數削減,可以說是一種“健忘”,一種迴避,一種背叛,一種精神的意淫和張牙舞爪,尤其是對於西部落後鄉村。汪泉先生筆下的黑沙窩只是其中的一個代表,因乾旱少雨而貧瘠與猙獰,還有更多的鄉村和人因物質匱乏、交通閉塞而在生命線邊緣喘息與掙扎。可貴的是汪泉先生以一名作家的角度和目光“發掘”了她,注目了她,呵護了她,她的全景再現給人以文學藝術的強烈撞擊,心靈血肉的巨大震顫,情感悲喜的深度滌盪。這是一名作家的良知,而此種良知何嘗不是建立在作家對其家鄉、人民、一草一木的靈魂體察與熱愛的基礎上。作家未因愛而恨,也未因恨而愛,所有的情感都出自於心靈的同頻震顫。
出自於心靈的作品一定是細膩的、柔軟的,粗線條的東西只能是走馬觀花和浮光掠影。《枯湖》是細膩的,語言、細節、人物、風景,沙、草、樹、雞飛狗跳。所有的生態都屬於黑沙窩,都貼上了標籤,打上了烙印。作爲一名青年作家,能有這樣的文字功力顯然是經過超強度的體能和筆力錘鍊的,這並非恭維,亦非刻意的“拔高”,作品是一名作家的名片、說明書和鑑定書。汪泉先生在《枯湖》中的文字表現和思想表達使其毫無疑問地成爲一名鄉土文學的實力派作家。
鄉土文學或正漸行漸遠,一代又一代人對於鄉土文學的印痕正隨着鄉村的消逝和城市化的進程而磨滅。這無疑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忘本,因爲我們每一個人的血管裏都流淌着鄉村的血液,那可能已不新鮮和活躍,缺乏了紅細胞、白細胞,但她是乾淨的,淳樸的。可貴的是汪泉先生再一次催醒了我們的記憶,攪渾了被城市的絢麗迷濛的情感,讓我們陷入深度自責之中。
應該說,《枯湖》是一部新鄉土小說的優秀之作,是一部關注自然和人文生態的代表之作,是鄉土中國的又一個精神範本。讀懂她,就讀懂了當代西部落後地區的苦惱、困惑、出路和希望。她不單純,不做作,不虛張聲勢。沒有嫁接圖景,不是一種翻本,是地道的來自於自身的寫作,有個性的語言,我們不熟知的俚語,我們未知的風俗;又是大氣的,有無形的張力。
這是作家文字的生命廣度與厚度。
-許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