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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去烏鎮,回來之後總想起那些黑瓦、白牆、搖槳的船伕與烏篷船,覺得非常美麗。後來看吳冠中的畫,江南春,魯迅的故鄉,那些參差錯落,依河而築的房屋、石板巷,還有綠柳和煙雨朦朧。曾經走在那臨河水閣,聽船歌水聲的感受又回來了,並且較之先前,更多一層感懷觸動。
後來知道這位老人年輕時在杭州學習中國畫與西洋畫,西湖的角角落落,江南的春夏秋冬,融入他的青春記憶。看其筆下的江南,總感到一種清澈的魅力,瑩白如玉,赤子之心。而他也說,藝術要有真感情,沒有真感情就不是藝術,是技術。
吳冠中受到王國維思想的影響,從風景裏面表達感情。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道:“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他指出:“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想來要讓藝術有境界即要情景交融,“形象”與“感情”形成一種“氣氛”,而“真感情”是靈魂核心。
王國維多次提到“真”,把“真”視爲藝術境界的內核與生命力,他說:“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以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就藝術作品而言,內容真實、情感誠摯、境界開闊、無刻意雕琢痕跡者爲佳品。無論是描繪外在的客觀景物,還是意識的虛構世界,若要達到“有境界”,則必須發於藝術家內心的真切感受。藝術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感情事業,喜歡一首詩,反覆呢喃,因爲詩人說出了你想卻難以表達的心事,沉迷一部電影,不斷回放,因爲那故事傳遞的情感你清楚地體會過,你知道它不是假的。
想起去年在上海地鐵站看見的景象,穿過過道的時候忽然發現兩邊的牆面上掛着一組色彩斑斕的兒童畫,腳步不由得慢下來。蠟筆畫的粗線條,色彩是充滿天真和跳躍的任意搭配,有些笨拙,角落處還有歪扭稚嫩的題名。然而在那人潮涌動、陌生人面無表情穿梭而過的地鐵站裏,這些畫卻散發着動人的光。他們筆下的那些色彩過分鮮豔,花草和長相嚇人的小動物,還有頭與身體比例古怪的爸爸媽媽……雖帶着孩子氣的粗糙,卻是一筆一畫的真情感。比起那櫥窗裏掛着的大同小異的裝飾畫,兒童畫的拙劣反而動人。
曾經非常喜歡的一位電臺DJ,主持週末深夜節目,同類型的節目很多,聲音悅耳於他,言辭優美於他的DJ也很多,但那時候唯獨準時守候他的節目,因爲喜愛他與友人閒聊一般的真實表達,認真思考問題時的話語停頓,甚至是不流利,但卻覺得,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
始終相信世間的真情是人與人相勾連的奇妙驅動力,人們可以來自不同地域,有不同的骨骼輪廓,說着不同的語言並且互不相識,但卻擁有相通的情感,包括真實的情感與虛假的情感,而唯有真情感能夠化腐草爲流螢,化“隔”爲“不隔”,讓如此不同的人類相互走近。
這是個動人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