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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2、1,點火!”38歲的康平再次按下熟悉的紅色按鈕。儘管這只是一次日常模擬訓練,在那片連綿洞穴中,武器出鞘前的一切與戰時並無不同。
康平和同伴們所持的是一種特殊武器——洲際戰略導彈。這些軍人和導彈共同組成的第二炮兵某洲際戰略導彈旅,爲有“東風第一枝”美譽的中國第一支戰略導彈部隊。
56年曆史中,這個王牌旅先後發射數十枚多型戰略導彈。作爲中國軍隊最爲神祕的一部分,他們手握國家安全與世界和平的砝碼,驚天動地而又沉寂於深山密林。
國有重器
二戰末期,德國人發明的V-2導彈在酒精和液氧的推進下飛向英倫半島,發起了以武器自主導航、自動尋的爲特徵的精確打擊。
人類歷史上第一種“聰明”武器用於實戰的15年後,中國有了自己的戰略導彈部隊。
2014年夏天,西北大學畢業生張逸羣成爲這支部隊最新的兵。
“我能摸摸嗎?”第一次見到那枚通體噴塗綠漆、豎立待發的龐然大物,他怯生生地問。
“它就是你的武器,這裏就是你的戰位。”班長說。
指尖觸碰彈體那一刻,張逸羣原本因爲沒能加入陸軍特種兵而遺憾的內心,被一種難以名狀的震撼填滿:“就是它在靜靜地守護和平啊!”
新兵下連,首先向導彈報到;老兵退伍,最後嚮導彈告別。在這個導彈旅,一代代軍人的軍旅生涯,就是與被譽爲“大國長劍”的洲際戰略導彈一起,等待出鞘。
1984年國慶閱兵,導彈旅亮相天安門。外媒評論說:“中國今天第一次將她的導彈家族展現在世界面前,足以證明她有能力覆蓋地球每一個角落的能力和自信。”
國際形勢複雜的年代,這個導彈旅在第二炮兵大規模戰役演習中出色實施反擊作戰演練,彰顯了我保衛國家領土完整的堅定決心。
新世紀以來,導彈旅換型升級某型戰略導彈,戰略威懾和實戰能力不斷攀升。
從“打得響”到“打得遠”“打得準”,從機械化到信息化主導,“東風第一枝”的歷史跨越濃縮了第二炮兵的發展歷程。《2008年中國的國防》白皮書指出,第二炮兵已建設成爲一支精幹有效、核常兼備的戰略力量,具備陸基戰略核反擊能力和常規導彈精確打擊能力。
在弦上
6連指導員張良彬的戀愛眼看快“黃”了,邀請千里之外的女友來駐地相會。
女友到達的第二天早上,部隊緊急集合。他來不及趕往家屬區道個別,便投入了一連十幾天的“隱身”式演練。
隨時待戰、隨機拉動的全要素、全流程、全員額戰備演練,是這支部隊的常態。2015年5月發佈的《中國的軍事戰略》白皮書這樣闡述這種狀態: “第二炮兵平時保持適度戒備狀態,按照平戰結合、常備不懈、隨時能戰的原則,構建要素集成、功能完備、靈敏高效的作戰值班體系。”
備戰方能止戰。洲際戰略導彈微妙地維繫着戰爭與和平之間的平衡,也決定了“箭在弦上”爲和平時期唯一選擇。
戰爭是時間的競賽。近年來,“東風第一枝”官兵將測試發射時間縮短到原來的五分之一,全部火力單元具備獨立測試發射能力,大大提高了部隊的快速作戰能力。
戰爭也是意志的較量。基於現代戰爭的高強度、殘酷性,導彈旅不定期組織密閉生存訓練,用給養標準減半、氧氣含量降低、時間日夜顛倒等方法創造出更爲惡劣的戰場環境;官兵們不分晝夜測試操作、戰備演練,在生理心理接近極限的狀態下練指揮、練技術、練協同。
煩躁、抑鬱,最後慢慢習慣。挺過了這些關,便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火箭兵、忠誠的男子漢。
張良彬的愛情有了一個明媚的結局。當他因愧疚提出分手,一直等他歸來的女友卻說,這些天裏看到了火箭兵的擔當——“咱們結婚吧!”
執劍人
要是更多姑娘見過火箭兵求戰時的樣子,也許山溝裏的軍營就不會留下那麼多傷心故事。
那年秋天,發射營首次在實戰背景下獨立試驗發射洲際導彈。長劍僅一枚,進場待發的發射營卻有兩個。抽籤結果一公佈,五營一片歡呼,六營一班班長卻失聲痛哭——年底即將退伍的他,此生再也沒有機會親手將導彈送上天了。當天晚餐,六營無一人走進食堂。
轉戰南北的悠長歲月裏,部隊總結出了“活着拼命幹、死了也合算、埋在山頭上、頂起原子彈、爲黨爲人民、再苦心也甜”的艱苦奮鬥精神和“環境越苦越奉獻、任務越重越爭擔、技術越高越精練、對手越強越亮劍、榮譽越多越創先”的“五越精神”等價值表述。
這些表述並不抽象。
1963年10月,導彈旅第一次試驗發射,號手趙倉庫暈倒在發射架下——肝癌晚期。解開軍衣,他的肚子上竟綁着一塊用於止疼的四寸長鐵板。
趙倉庫的骨灰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衆多老革命、老將軍的名字中,唯有他是普通士兵。
洲際導彈系統極爲複雜。記住一張中等難度的圖紙,相當於熟記一座省會城市的大街小巷和行車路線。要成爲導彈號手,必須默背幾十張、甚至上百張圖紙,有人做夢也在自己肚皮上畫電路圖。“當年上學這麼用功的話,早就成‘學霸’了!”戰士們開玩笑說。
上士文熙俊老繭覆蓋的指頭無法被指紋系統識別,士官陳俊峯的“耳功”名揚發射場,發射營長周遊國的專業知識誰也“考”不倒……這個旅還有着一大批“馮一瞄”“陳萬能”“導彈通”。中國軍營“大熔爐”以其特有的集體主義,鍛造出了無數“打仗能當專家用”的優秀人才。
沉默的羣山
山越走越高,路越走越窄,人越來越少——2002年夏天,軍校畢業的周濤坐着驢車到了“周邊山連山、頭頂一線天”的連隊,心都涼了。
太陽一露面,大家都出門,溼衣服搭在手臂上,或者舉着剛洗的鞋子,隨光線移動而移動。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爲什麼不搬出去?”周濤不解,被指導員白了一眼,“你把導彈豎到公園裏去?”
即便是夏季,這裏每天也只有兩個多小時能見到太陽。中士樑顯剛的記錄表明,第一縷陽光會照在飯堂牆壁的第9塊瓷磚上,最後一縷則從窗戶下沿慢慢隱去。
而對於長期在全封閉陣地中守護導彈的官兵來說,像這樣“追太陽”也是奢望。他們畫了一幅紅太陽,每天清晨準時放上工作臺,準時向“太陽”打招呼:“新的一天,早安!”
山是陣地的屏障,也是劍的長鞘。
那年夏天,暴雨沖垮了營房,官兵們搶出槍支、文件後,沿着洪水漫過的小路急行軍上山保護陣地。排水、堵缺口,一天一夜沒有閤眼,終於解除山洪對導彈的威脅。
從縣城趕回的營長,軍裝像是從泥裏撈出來的,惹得軍犬狂吠不止。
“人都在吧?”營長問。戰士們回以中國軍人那句誓言:“人在,陣地在!”
當兵19年,王瑞傑就哭過那麼一回。他說,這些年山裏有了暖氣、電視機、自來水,很幸福。
生而憂患
70多年前,在導彈首次亮相的二戰中,中國以落後的武器裝備贏得了一百多年來反對外敵入侵的第一次完全勝利,並從中獲得建設強大國防的血火啓示。
面對西方國家的“核訛詐”,新中國決定發展導彈、原子彈。1959年7月,洲際戰略導彈旅的前身——中國第一個地地導彈營在北京成立,280名老兵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隨即奔赴茫茫戈壁。
1963年10月,由作戰部隊發射的第一枚戰略導彈成功升空。時任導彈營參謀的高同聲回憶說,發射場上哭聲笑聲交織。
這枚被稱爲“爭氣彈”的“東風一號”打破了外界“中國導彈永遠上不了天”的預言,也標誌着作爲當時最高技術的導彈與作戰部隊實現結合並形成了戰鬥力——中國戰略導彈化解戰爭危機、捍衛國家安全和維護世界和平的莊嚴歷史,由此開啓。
中國航天和導彈事業的開創者錢學森曾說,手中無劍跟手中有劍而不用,完全不一樣。
享受多年和平的後來者已經很難想象,如果當年沒有發展“兩彈一星”,如果沒有組建戰略導彈部隊,今天的中國會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