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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過去了,小鄧的笑容很陽光。
如今,洪洞縣仍有不少尋子信息。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猛地把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按在一個小男孩的背上,疼痛難忍的孩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不記得有多少次,湖南長沙的21歲大學生小鄧從這個噩夢中驚醒。7年前的那慘痛的一幕幕再次浮現於他腦海。2000年5月,小鄧被拐騙到位於山西運城六畝村的黑磚窯,與57名同齡孩子經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煉獄生活。幸運逃出魔窟的他,至今也無法抹去心中的陰影。《法制週報》記者兩次找到小鄧,與其促膝長談,終於成功幫助他驅走“心魔”。
一瓶酸奶帶來噩夢
2007年6月18日中午,湖南長沙豔陽高照。湖南第一位主動向媒體揭露山西黑磚窯黑幕的小鄧因害怕同學們異樣的目光,在期末考試前夕跑到了好友的學校“避難”。
“我壓力好大,都不敢出來了。”當記者提出採訪時,電話那頭的小鄧疑慮重重。記者反覆勸說,小鄧終於被感動,同意出來面談。在長沙市雨花區香樟路某學校門口,記者見到了身着白色T恤、皮膚黝黑的小鄧,他眉頭緊鎖,額上有幾道皺紋,這讓只有21歲的他顯得比同齡人滄桑許多。
小鄧的家在長沙市金盆嶺,父母都是老師,還有一個哥哥。“我真不願意回想那段煉獄般的日子。”小鄧嘆了口氣,開始講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2000年5月7日下午5時許,不滿14歲的小鄧在回家途中,遇見一名中年婦女問他“請問五一路怎麼走?”小鄧熱情地向她指明方向路線圖,渾然不知黑手在逼近。
中年婦女從包中掏出一瓶酸奶,說是謝謝他。涉世未深的小鄧接過酸奶就喝了起來,剛走出幾步,他開始意識模糊,昏倒在地。
第一天就捱了一頓打
當小鄧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輛貨車車廂裏,身邊3名年齡相仿的男孩正在哭泣。貨車在途中停了4次,一名嘴角有疤痕的男子打開車門,丟進來一些麪包、餅乾和礦泉水。在緊閉的車廂內,分不清黑天白夜,不知道坐了多久的車。
車停了,眼前的一幕把小鄧嚇呆了,“一羣衣着破爛的孩子,在數名手持皮鞭的大漢的監視下,搬磚、挑土。”事後小鄧才知道他被帶到了山西省運城六畝村,這個磚窯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出路。
小鄧與同行3名孩子被帶進一間平房,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羣手拿皮帶、膠管、木板的男子就把他們打倒在地。“以後好好做事,不要想能從這裏逃走……”一名打手惡狠狠地說。當天下午,傷痕累累的他就開始了繁重的勞動,直到深夜11時許。
挑泥、混土、搬磚、燒瓦、刻磚……在家嬌生慣養的小鄧一天下來幾乎虛脫,手上、腳上被磨出十幾個水泡,由於不熟悉各道工序,全身都被擦破了。
生活在人間煉獄的孩子
“一天工作19個小時以上,還經常被打!”回憶起那段日子,小鄧聲音有些哽咽。每天凌晨4時許,天還沒亮,小鄧和夥伴們就被叫來,開始一天的勞作。上午11時許,飢腸轆轆的孩子們才被允許吃早飯,食物是兩個又餿又黃的饅頭。“吃飯不能超過15分鐘,不然就會捱打。”小鄧說,下午4時許,已經工作了12個小時的孩子們才吃中飯,晚飯則到了晚上12時以後。每天都是這樣,一日三餐,一共6個饅頭,偶爾加點茄子、土豆算開恩了。
小鄧注意到,磚窯裏有57個孩子,最小的9歲,最大的才16歲,有的孩子在這已經呆了兩年多。磚廠裏還有老闆、老闆娘、11名監工和9名打手。
“爲頭的打手非常魁梧,對我們最兇!”這是個身高1.8米的東北大漢,孩子們叫他“馬叔”。黑磚窯的孩子們只許穿一條薄短褲,沒有上衣和鞋子,洗澡就是被人用水管衝一下,上廁所就用樹葉。做工的時候,如果孩子們手腳稍微慢一點,打手們就會用皮帶、鐵板“伺候”。幾乎所有的孩子都被打過,打手的打人力度全憑心情好壞決定。有一次,小鄧在吃午飯,一名打手突然往他手上腿上潑滾燙的開水,痛得他大叫,對方笑着走開了。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被“罰”,但右腿和右手的傷疤卻永久保留了下來。
“小河南”的悲慘結局
給小鄧觸動最深的是工友“小河南”的命運。“小河南”和小鄧同齡,有一次他高燒不退,便苦苦哀求監工讓自己休息一下,沒想到卻遭了一頓毒打。被打後,滿身傷痕的“小河南”還是被拖去做工。病好後,“小河南”在一天下午趁亂逃了出去。
次日清晨,孩子們被叫到一間小屋內,“小河南”遍體鱗傷地躺在地上,“頭被打腫了,眼睛好像快暴出來……”眼前的場景讓小鄧嚇得渾身哆嗦。“你們看看,這就是逃跑的下場。”一名打手用燒得通紅的烙鐵朝“小河南”背部烙去,屋內迴盪着烙鐵燙燒皮膚髮出的“滋滋”聲,“小河南”則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天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小河南’。”小鄧神色黯然,“‘死了就扔到山溝裏,沒人知道的’,這是老闆和打手們經常用來警告我們的話。”
調查人員只走過場
“你們爲什麼不報警,或向當地政府求救呢?”面對記者的追問,小鄧透露了其中許多不爲人知的內幕。小鄧告訴記者,這些磚窯是當地村民辦的,然後租給一些包工頭,利潤雙方對半分。有一回,一名30多歲的男子,手拿本本前來磚窯做調查。“一看就是執法部門的,打手很恭敬地開煙給他。”小鄧說,這名男子在詢問孩子們有多大年齡、來自何地時,打手們則站在一旁監視。“我們還未成年,算不算童工?”小鄧故意問該男子,他沉默了一下轉身離開。事後小鄧則因“多嘴”慘遭痛打。
小鄧告訴記者,村裏大概有七八個這樣的黑磚窯,像他這樣的孩子有近300名。
艱難的逃亡之路
“他們都是一夥的,沒人可以幫我們。”小鄧決定靠自己改變命運。他一邊思索着如何逃生,一邊團結身邊的夥伴,贏得孩子們的擁護。2000年12月的一天午後,小鄧發現老闆和打手們圍在廠門口跟來人做生意,監工則坐在屋裏打牌。他意識到逃走的機會終於來了。小鄧將10多名孩子號召起來,拿上鋤頭衝進屋裏,把4名監工打翻在地。在運貨拖拉機的轟鳴中,老闆和其他人不會聽到這邊的動靜。
“我很早之前就想過了,沿着公路跑只會被他們抓起來。”小鄧帶領着6個孩子跑進了山裏。滿山的果樹給了孩子們食物,跑累了,晚上孩子們抱成一團,在大樹下昏睡。
第二天清晨,孩子們沿着山路一路小跑。下午時,他們看到了一趟運煤的火車,衆人跳上了火車。“這樣才鬆了一口氣,但還不能放心。”小鄧說。
這列貨車是開往蘭州的,孩子們年紀都還小,又身無分文,根本不知道該坐什麼車回家。他們遇見火車就爬上去,先後到了烏魯木齊、河南南陽。小鄧告訴記者,他們向河南南陽警方報案,說自己遭人拐騙,警方卻要他們找救助站。而當地收容遣送站的工作人員卻不相信他們。6名孩子只好在南陽分手,決定各自想法回家。
經過一個月的流浪,小鄧來到了上海,上海警方把他送回了長沙。在離2001年農曆新年還有4天的早晨,小鄧終於回到了長沙。
“我會走出噩夢”
小鄧回到家,家中只有放寒假的哥哥在,哥哥抱着瘦成乾柴般的他泣不成聲。父母得到消息趕回家,抱着他哭得聲嘶力竭。“我還以爲自己會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來了呢。”小鄧說。
爲了逃避鄰居的議論,小鄧被送到邵陽老家讀書,讀大學時才重新回到長沙。小鄧告訴記者,現在他仍會在噩夢中驚醒,7年前那可怕的一幕幕讓他胸口發悶。
“這些事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小鄧說這話時,手微微發抖,表情很痛苦。
“你必須直面這些痛苦經歷,不然你永遠走不出這個陰影。”記者告訴小鄧,他選擇把這些黑幕揭露出來,讓人們更多地瞭解黑磚窯背後的真相,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經過與記者三四個小時的談心,小鄧的臉上慢慢有了笑容。
“我想通了,你說的對,我必須自己學着走出來。我希望那些黑心的窯主和打手們早日受到法律的制裁,希望不會再有小孩經歷和我一樣的遭遇。”小鄧告訴記者,他一定會走出噩夢,張開雙臂迎接新的人生,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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