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時間以來，歐洲一些政客、媒體和人權組織借北京奧運會對中國施壓，顯露出傲慢與偏見的心態。當然，歐洲並不只是對中國懷有傲慢與偏見，他們下意識地將自己看作是道德高尚、思想優越、契約精神深厚、法律水准超凡。事實上，這樣的下意識恰恰暴露了歐洲的虛弱。歐洲急於衝到世界政治斗爭最前臺的行為耐人尋味。從心理學的角度說，這是在『制造』表現自己、表現對一個大歐洲認同的機會。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洲最值得驕傲的成果，就是克服困難建立起了歐洲煤鋼和原子能共同體，在此基礎上又擴大為了歐洲共同體，而在1993年《馬斯特裡赫特條約》正式生效後，歐洲共同體又昇級為了歐洲聯盟。一個超國家聯合體的出現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歐洲對世界的影響。不過，歐洲聯合及歐盟和歐元的形成，不是反映了歐洲的強盛，而是反映了歐洲的衰落。如英、法、德等歐洲傳統大國，都不得不依靠聯合起來的力量來捍衛各自和歐洲在世界中的權重，這怎麼能說是歐洲的強大呢？

　　歐洲今天還在進一步整合中。然而，歐洲的整合和統一並非易事。要使七億歐洲人形成對歐盟這個政治實體的高度認同，而且這種認同要凌駕於對歐洲各國、各民族的認同之上。歐洲的難題恰恰就在這裡。歐洲人對於歐盟的認同，仍遠遠小於對各自國家的認同。也因為統一的歐洲認同難以形成，歐洲盡管在經濟一體化上成果顯著，但在政治、外交和防務領域仍進展緩慢。歐洲依然不能以一個聲音說話，2003年伊拉克戰爭期間分出兩個歐洲———『老歐洲』和『新歐洲』就是明證。歐洲在防務上也還是各搞各的，在重大的國際危機面前，歐洲還不能有效發揮自身軍事能力，1999年的科索沃危機是由歐洲首先乾預，但最終卻不得不依靠美國來解決問題。在應對復雜萬變的世界方面，歐洲明顯表現出了無力感。

　　一個在心理上離散的歐洲，是無法與當前的美國和未來的中國、印度相競爭的。非西方世界的群體性興起、美國的戰略壓力和歐洲的相對衰落，正在加強歐洲的危機感，也使歐洲對歐洲認同的難以形成產生了焦躁情緒。

　　歐洲不安全感的增強，反過來又強化了歐洲對建立高度的歐洲認同的願望。如何建構歐洲認同？在歐洲政治家的感覺中，歐洲需要找到一種將自己與世界其他主要國家區別開來的特質，並由此給大多數歐洲人帶來自豪感和歸屬感，從而構造統一的歐洲認同的元素。這種元素被普遍稱作為『歐洲特性』或『歐洲性』。

　　歐洲意圖建構歐洲認同的動機和過程，事實上是一種改頭換面的新型超國家民族主義。正像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民族主義思潮那樣，民族認同往往建立在排他原則上，是通過確立『我』相對於『他』的不同、並在同『他』的競爭中完成的。不僅如此，歐洲期望確立起來的歐洲性即與他者的不同之處，還是一種具有延展性和普遍化能力的思想、價值與信仰，此物雖然現在只有歐洲獨具，但需要由歐洲將它們推廣普及到全世界。

　　今天，歐洲在硬實力上無法與美國比肩，將來可能還要面臨中國、印度的挑戰，這使得歐洲必須另闢蹊徑來證明歐洲對世界的重要性。歐洲在面對美國時找到了契約精神、談判理性和超國家主義理想，在面對中國時發現的是民主、自由和人權信仰。歐洲式的說『不』是要給世界確立一個歐洲在文明和道德上比其他任何地區都要優越的形象，並以此證明歐洲文明的獨一無二、世界不能離開歐洲而存在。歐洲的做法換句流行的話說，其實就是要在世界上確立歐洲的軟權力，而且能夠提供這種『救贖』人類的軟力量的賣家只有歐洲。

　　不過，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歐洲的道德優越感和對軟權力的追求，就像歐洲歷史上曾經有過的『十字軍』東征中的宗教意識形態一樣，是與針對他國的話語攻擊和其他破壞行動相伴隨的。攻擊性而不是寬容精神，是歐洲衰弱的必然反應。一個對世界越來越無能為力的歐洲，會對自己的世界地位越來越敏感，只要碰到能夠證明自身優越性的事物，歐洲就絕不會放過表演的機會。法國在奧運聖火傳遞過程中的表現就有著代表性。人權活動分子在巴黎街頭衝擊坐在輪椅上的中國女運動員的惡劣行為，雖然並不能代表整個法國對中國的態度，但卻的確反映了法國內部對自己國家能力的某種復雜奧妙的心理。這種情景很容易使人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的一些情況，當時的法國明顯對仍然強大的德國有自卑心理，這種心理的下意識反應，就是法國拼命強調自身作為戰勝國的道德優越性，並在這種道德優越話語下堅持要對德國進行打壓，法國軍隊甚至一度佔領德國的魯爾工業區。

　　美國政治學者羅伯特·吉爾平認為，守成大國在實力衰落期，也會因為對自身信心減弱而表現出攻擊性。歐洲是近代以來的世界統治者，20世紀中下葉之後雖然這種統治地位被美國和蘇聯所取代，但它一直尾隨美國之後，搭了世界統治者的便車。如今非西方國家的群體性興起，世界政治權力日益分散化，歐洲想繼續搭美國便車已經不太可能。歐洲何去何從，將面臨何種前景？歐洲又一次處在了十字路口。這樣一個歐洲當然免不了會心煩氣躁，表現也不像過去經常看到的那樣『優雅』、『文明』、『進步』。一個心煩氣躁、失去鎮定的歐洲，能夠展現強大的軟實力、建構有效的歐洲認同、並為人類未來指點迷津嗎？▲(作者是北京學者程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