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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大普的虎年春節依然不好過。這位45歲的四川籍農民工,帶着自己剛剛寫成的3萬餘字的紀實小說《我的討薪奮鬥史》四處奔波,目的只有一個:引起更多的社會關注,爲自己6年多的討薪生涯劃上句號。
把喬大普拖上漫漫討薪路的,是一項投資千萬元的縣級重點工程建設項目——陝西省安康市旬陽縣大河南小區防洪堤工程。這一規劃宏偉的重點工程,開工不到一年即告停工,有關部門介入審計時爆出驚人內幕:工程在對外招標時,竟被人以一枚假冒公章成功中標。之後,這項涉及鉅額資金的重點工程,又被私自轉包,而作爲工程業主的縣國土資源局,竟表示對這些情況毫不知情。
一枚假公章,何以能中標上千萬元的重點工程?整個招標過程又是如何運作、監管的?層層轉包的背後,千萬元鉅額利益由誰收入囊中?這項政府重點工程爲何成爲當地有名的爛尾河堤?這些問題也成了導致喬大普和他的農民工工友們討債無門、生活無着的謎團。
一枚假冒公章,圈走了千萬元重點工程
1999年,旬陽縣政府決定對漢江南岸進行開發。作爲該縣提出的“一體兩翼”城市建設總體思路中“東翼”的重要組成部分,大河南小區開發計劃由此確立。該小區功能定位爲高檔商住小區,受縣政府委任,縣國土資源局成爲項目業主。
2001年3月,這一重點項目中的土方開挖工程公開招標,陝西秦浙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秦浙公司”)成功中標,合同標的爲1600餘萬元。該工程的具體施工內容是將漢江邊的一座小山挖平,填進河道,造出一塊約200畝的土地。
工程開建一段時間,施工方發現被挖的山包並沒有多大變化,這才意識到原來對山包體積的預算小了,挖出的大量土石根本沒地方填。經協商,縣國土資源局決定實施一項配套工程——大河南小區防洪堤工程,就是在河岸邊先建防洪堤,再在防洪堤和河岸間填充山包上扒下來的土。
2002年4月,旬陽縣舉行了防洪堤工程招投標。“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從3家投標單位中勝出,競得該項目。當時,中鐵十七局的招標委託人爲秦浙公司法人,競標成功後,該工程即交由秦浙公司承建。然而,開建不到一年,該工程便於2003年6月停工。
據旬陽縣政府發佈的公告,其停工原因是秦浙公司未能履行合同中的墊資約定和涉及大河南小區內文物保護等。此後,這片漢江畔的大工地一擱就是6年多,成了當地有名的爛尾工程。
2008年3月,曾爲該工程供應石料的旬陽個體工商戶魯延景,因數次討要42萬元的材料款無果,將具體實施工程的工隊負責人喬大普和縣國土資源局告上法院。這時,一系列涉及假冒投標、違規轉包的問題才漸次浮出水面。
“此前,我還一直被矇在鼓裏”,喬大普說,原以爲是秦浙公司從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拿到防洪堤項目後,又將其轉包給自已。但魯延景卻在法庭上陳述:他在追討材料款過程中從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得知,該公司當年根本沒有參與投標,大河南工程投標涉嫌造假。
喬大普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當年和防洪堤工程一同轉包給自己的,還有秦浙公司之前中標的大河南小區開發土方工程。喬大普帶領200多名農民工,成爲工程的具體施工人。
“工程前期都是我自己墊資建設。”喬大普說,原定每季度結一次工程款,幹活需要墊支3個月,但在後來的施工中,秦浙公司以業主方——縣國土資源局沒有付款爲由,未向喬大普支付過任何費用。“停工後,被拖欠的農民工工資和材料費達200多萬元,其中農民工工資就有90多萬元。此外,還有停工後水毀造成的庫存材料損失也有300多萬元。”
由於認定是政府部門拖欠工程款,才導致秦浙公司對自己的拖欠,使他無錢向手下的農民工發放足額工資,喬大普多次帶領農民工到縣國土資源局討薪。同時,爲解決由此工程引發的欠薪問題,旬陽縣政府決定由縣審計局牽頭、財政局參與,對防洪堤工程進行決算和審計,並將其列入該年度常規審計項目。
2008年10月,該縣審計人員前往駐地設在重慶的中鐵十七局四公司(原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請求該公司配合審計其在旬陽承攬的“大河南小區防洪堤工程”。沒想到,在審計人員出具相關資料後,對方答覆:根本就沒有參與過這個工程的投標活動,印章是假的!
中鐵十七局四公司爲此專門組成調查組,通過比對,發現工程合同上所用的“十七局四處”及其原法定代表人韓某的印鑑都是假的。調查組得出結論:我單位與秦浙公司從未有任何業務往來,沒有委託該公司代管過任何工程,更不可能全權委託該公司辦理財務往來及工程款結算業務。
公司認爲,大河南防洪堤工程是李厚武等人僞造該單位印章和韓某印章,編造虛假委託授權書,通過不正當途徑複印了單位的營業執照,假借公司名義與旬陽縣國土資源局簽訂了施工合同。
審計人員還了解到,早在該工程招標前,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就已更名爲中鐵十七局四公司。縣重點工程竟被他人冒用名義搞了假投標!審計人員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遂要求中鐵十七局四公司出具了一份書面聲明:我單位與該工程沒有任何關係,對於由此所引起的各種經濟糾紛或社會矛盾,我公司概不承擔責任。
之後,受旬陽警方委託,陝西省公安廳鑑定確認:該“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使用的“印章”確係假冒。這進一步證實了大河南防洪堤工程和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無關。
層層轉包後,重點工程留出暴利空間
2002年4月22日,旬陽縣國土資源局與“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訂立的“防洪堤工程承包合同”顯示:防洪堤工程合同價款爲1202.73萬元。
然而,僅在中標不到一個月後,秦浙公司便與喬大普簽訂了轉包合同,工程合同價款爲574.4萬元。當年年底,秦浙公司又把另一項“半拉子”工程——大河南小區開發土方工程轉給喬大普,轉包價格爲607.48萬元,而此前,該公司與縣國土資源局就此簽訂的承包合同價爲1655.29萬元。
兩項工程,在縣國土資源局那裏的合同總價爲2800餘萬元,轉包時卻只有1100餘萬元,“縮水”近1700萬元。這中間,留下了高達千萬元的的暴利空間。
在喬大普看來,自己僅以“打工價”承包了工程。而鉅額利潤下,投標造假、層層轉包等問題的爆出,也使該工程成爲社會關注的焦點。投資上千萬元,又是縣重點項目,爲何能在政府眼皮底下一再違規卻未被發現?旬陽坊間議論紛紛。
“當初,‘十七局四處’提供的投標資料都很齊全,評標委員會就沒有質疑資料的真實性。”縣國土資源局有關負責人就此解釋,防洪堤工程造價高,縣裏資金又困難,就需要有能力的單位來墊資建設。
2002年,縣水利、城建、紀委、監察、財政等相關部門都參與了該工程的公開招標。因爲是重點項目,該縣成立了招標委員會,負責對整個過程的監督審查。“當時,投標的共有3家單位,中鐵十七局是大型國家級企業,所以成功中標。”
此前,時任旬陽縣國土資源局副局長的趙啓強(現爲旬陽縣國土資源局局長——記者注)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招標程序是在縣紀委監督下完成的,沒有問題。“而且,該處曾在旬陽承建過一些大型工程,所以我們就沒有懷疑。”
“2008年審計時才知道是假的,對此後的轉包,局裏也並不知情。”國土資源局對外表示,直到喬大普組織農民工討要工資,他們才發現防洪堤工程被委託給秦浙公司建設了。
趙啓強曾對媒體表示:“當年對投標公司的核實,確實存在失誤。我們的責任,就在於對投標單位審查把關不嚴,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記者在採訪中瞭解到,曾有媒體提問趙啓強:縣國土資源局是否與秦浙公司存在什麼關係?趙啓強予以否認:之前,我們一直認爲是跟中鐵十七局四公司籤的協議,在審計之前,根本就不知道秦浙公司。
但實際上,一份縣政府的對外資料顯示:在防洪堤工程招標之前一年,大河南小區開發土方開挖工程成功競標的,就已經是這個秦浙公司。
按照規定,招標應有一套相當嚴密的資格審查程序。不但要驗證投標人的營業執照、組織機構代碼證、稅務登記證等原件,評標委員會還要由不少於三分之二的技術、經濟專家構成,專家須從專門的專家庫中確定。有律師認爲,假公章中標事件,明顯暴露出一些基層政府職能部門的監管漏洞。
紅頭文件中,竟標有“等同欠條”字樣
有知情人透露,在大河南小區項目上,縣國土資源局先後向信用社貸款近1000萬元。但時至今日,這處漢江畔的工地上,除一處被挖掉部分的小山包和當年建好的一段防洪堤外,現場一片荒涼。
由於資金不到位,工程在2002年年底就開始出現停工現象,直到次年6月完全停工。旬陽縣政府承認,工程款並未付清,“但當初,這項工程是國土資源局發包給秦浙公司建設,工程結算款直接兌付給了他們,秦浙又違規‘私自轉包’,所以即便有拖欠農民工工資的情況,喬大普等人也該向秦浙公司索要,而不是來找政府部門。”
據瞭解,旬陽縣政府也曾試圖通過招商引資,結算前期拖欠的工程款,但一直沒有結果。之後,又打算用漢江水電站在當地佔用土地的款項來付清農民工工資,又因該工程未按時進入,計劃再次落空。而1000萬元的銀行貸款,除防洪堤工程預付給對方200萬元外,“其他都用於前期的拆遷和徵地補償了”。
爲要回農民工工資,喬大普在數年裏輾轉跑遍了旬陽縣的相關部門。2008年春節,他們又在旬陽縣守候十天,得到一紙“旬國土資函字(2008)4號文件”。
文件稱:目前尚欠施工單位工程款400餘萬元,施工單位拖欠喬大國、李中喜等民工工資100餘萬元。5年來,因工程無法啓動,拖欠的工程款一直未兌付。文件中承諾,“縣政府資金到位後,我局及時通知你們,由你們與施工單位來我局當面算清賬,以施工單位提供的拖欠名單和數額爲依據,所欠民工工資由我局現場向你們兌付。”
文件末尾,竟有“特此承諾(此承諾等同欠條)”的字樣。
一年多過去了,調查還沒有結果
時至今日,喬大普和他帶領的農民工仍未討到欠薪。手執紅頭文件的“欠條”,喬大普告訴記者,自己將希望寄託於警方對這起“假公章中標千萬元工程”事件的調查。
趙啓強表示,目前大河南小區配套工程正由縣政府爲主體進行重新招商,具體怎麼搞,思路由政府定。至於原招投標出現的問題,“怎麼處理得等警方的調查結果,我們也列入了被調查單位。”
早在2008年,旬陽警方即針對此事成立了調查組,一位副局長擔任組長。據傳,警方一度將該案當做私刻公章的治安案件辦理,但後來的調查範圍已經涉及“該工程是否涉嫌官商勾結”。
一位副縣長曾公開表態:假公章中標的問題公安局正在進行偵破,一經查實,政府將依法對相關責任人作出處理。但喬大普告訴記者,“但一年多過去了,也未聽說有哪個相關責任人受到處理。”
3月17日,中國青年報記者與旬陽縣公安局政委郭子平取得聯繫。郭子平表示,此案的調查目前仍沒有結果。
日漸升級的是非“口水仗”
在喬大普看來,最有成效的一次討薪發生在2008年1月,“旬陽縣國土資源局以下發紅頭文件的形式,給農民工打了欠條。縣政府給了我們20萬元,作爲農民工回家過年的費用。”
喬大普所說的“欠條”,是旬陽縣國土資源局出具的帶紅頭的還款承諾函。承諾函寫道:因工程無法啓動,拖欠的工程款一直未兌付,致使施工單位拖欠民工工資,對此“深表歉意”。函件上還有手寫的“爭取2008年(年)底前全部解決”字樣。
“漫長的討薪過程中,縣國土資源局曾兩次承諾儘快解決此事,但這些都成了一紙空文!”喬大普說。
但旬陽官方現在卻不這麼認爲。
去年1月19日,在掛曆討薪事件發生後,旬陽縣信訪局曾向當地媒體發出一份情況說明,稱發函有一定背景:當時,民工討要工資,採取過激行爲圍堵縣國土資源局的機關大門,影響機關正常工作秩序,加之大雪災,天寒地凍,爲安撫民工回家過年,纔出具了承諾函。
信訪部門表示,早在2007年年底接到喬大普等人的反映後,即安排相關部門展開調查,並召開專題答覆會,提出瞭解決問題的途徑和辦法,具體有三點:
一、防洪堤工程爲秦浙公司違反“該工程不得轉包”的合同約定,私自轉包給喬大普的民工隊,縣國土資源局將工程結算款直接兌付給秦浙公司。若拖欠民工工資屬實,喬大普等人應直接向工程承建方秦浙公司索要;
二、喬大普等人應與秦浙公司進行工程清算,覈實拖欠民工工資的實際數額,列出清單,由秦浙公司及其法人代表簽章確認。縣國土資源局按照有關規定,從應付而未付承包方工程款中予以抵扣,直接將所欠款項支付給喬大普等人;
三、喬大普等人若與秦浙公司就拖欠工程款和民工工資問題達不成協議,可通過司法途徑解決。
旬陽官方同時表示,縣政府曾召開縣長辦公會議,明確由縣審計局牽頭,財政局參與,對防洪堤工程進行決算和審計。但由於秦浙公司和喬大普“拒不提供工程賬務相關情況”,導致決算和審計工作擱淺,才無法解決拖欠民工工資的問題。
2009年1月22日,秦浙公司向縣國土資源局出具公函稱:喬大普共完成大河南工程量395萬元,同時,借秦浙公司現金、油料、車款、配件等資金420萬元。以實幹工程款減去借款,得出結論:秦浙公司不僅不欠喬大普所謂的農民工工資,喬大普還欠秦浙公司24萬多元。
按照縣政府的說法,2004年6月,大河南開發工程曾進行階段性決算,經發包、承包和監理三方確認,該項目完成工程開支824.36萬元。截至2007年5月,縣國土資源局已支付秦浙公司工程款370.7萬元。因工程審計尚未結束,工程款尚未全部付清。
雙方的糾葛欲說還休。
今年2月5日,旬陽縣人民政府網站“旬陽新聞”欄目中,赫然出現一則以“喬大普討薪真相揭祕”爲標題的文章,作者顯示爲“旬陽縣國土局”。這篇文章與“縣委書記看望慰問困難職工”、“旬陽縣殯儀館正式落成”等新聞並列成排,引人注目。
文章以“時至年底,纏訪老戶喬大普又出新花招……”開篇,指出喬大普的討薪小說“明顯是假借他人之手,語句不通,嚴重違背事實……”,“想借助不明真相的新聞媒體大肆炒作,以達到要挾政府、獲取不正當利益的目的”。
文章“爲正視聽,還原事實真相,掀開喬大普‘討薪’面紗”,再次重申了旬陽縣的三點處理意見。同時,旬陽官方表示:縣委、縣政府已積極主動多次聯繫秦浙公司和喬大普等人,“千方百計不讓民工利益受損”,並於2009年8月將喬大普拖欠16位民工工資91萬元和拖欠43人材料款171餘萬元,共計264萬元(原文如此——編者注)撥付到專用賬戶,將按法定程序兌付。
但是,“由於喬大普倒欠秦浙公司24萬餘元,致使此款無法兌付到民工手中。”文章末尾稱,“喬大普應及時清償拖欠農民工工資,如果繼續目無法律、顛倒事實、隱瞞真相、欺騙媒體和公衆,將會受到人們的唾罵、道德的譴責以及法律的懲處。”
當日,喬大普在當地媒體網站看到上述說明,立即做出幾點“澄清”,認爲縣國土資源局在推卸責任,將當事人當成皮球踢,且諸多說法“實屬謊話”。
“請問國土局的領導,現金、油料、車款、配件等款共計420萬元是怎麼算出來的?既然國土局說工程尚未審計完,那說已經給我多付24萬元又有什麼依據?”喬大普說。
據喬大普反映,他雖然從秦浙公司得到了近300萬元的“錢物”,但“錢”是在從秦浙公司沒拿到任何工程款的情況下,“每次催要,公司法人李厚武都說業主方沒有付款,沒錢給我,同時說工程不能停,他可以借來高利貸讓我先用”。
“當時,借款本金只有70萬元,且是從李厚武處拿的高息私人借貸,經過一年時間,20%的高息翻至近200萬元。”而“物”,則是秦浙公司不用的舊設備,抵了130萬元,根本不夠支付農民工工資。
喬大普說,早在幾年前,自己已把所欠材料款、民工工資、工地施工材料水毀款項上報秦浙公司,2009年也將民工工資清單、工地施工材料水毀款項報給了縣國土資源局。而縣國土資源局的聲明稱:無法準確瞭解其資金往來及實際欠款情況,“實屬謊言”。
更令喬大普不解的是,中鐵十七局四處已多次明確聲明,他們根本沒有參與大河南小區配套工程,省公安廳也作出‘公章作假’的鑑定;但直到現在,縣國土資源局還在公開說中標方是“中鐵十七局四處”,“這顯然是在推卸責任”。
喬大普告訴記者,正是因爲他承包工程時,秦浙公司是以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代理人的身份和他簽約,目前警方又鑑定認爲工程與中鐵十七局第四工程處無關,這才使自己無法走司法程序討要欠薪。
2009年8月,在喬大普的多次催要下,縣國土資源局再一次下發文件,大意是:如果秦浙公司在9月5日前不來國土資源局簽字,將視爲自動放棄,由國土資源局強制將工程款項兌付給喬大普的農民工,並稱“錢已經在國土局的賬上,你們再等一個月時間,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然而,過後證實,這一份文件依然是石沉大海。
“政府有責任保障農民工的權益,況且旬陽縣政府本身就是當事方,更應該想方設法解決問題。”陝西省社科院副院長石英對此事發表見解:政府辦事要量力而行,有多少錢辦多大事,不要欠債搞建設。
據瞭解,四川省、廣元市總工會已多次就此事與陝西省總工會、旬陽縣的相關部門交換意見。旬陽相關方面也曾表示,會盡快解決農民工工資問題。但至今仍未落實。
近日,四川省廣元市朝天區人民政府多個部門組成工作組,由區勞動與社會保障局局長張滿德帶隊,一行6人專程赴旬陽協調解決此事。張滿德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經過兩天協商,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
旬陽方面出具了一份覆函,在介紹了所反映問題的基本情況後,建議“朝天區方面加強對喬大普等人的說服教育,共同做好喬大普的思想工作,引導其通過司法訴訟程序解決問題。”
“我們的工作難度太大了,除非有上一級政府出面干預此事,纔有可能得到解決。”3月14日,張滿德一行無功而返。
一個農民工的6年討薪史
灰底、白紙、大16開……農民工喬大普在自己的紀實小說《我的討薪奮鬥史》的封面上,印下了“前進、前進”4個紅色大字。他還引用熱播電視劇裏的臺詞“不拋棄、不放棄,爲討薪奮鬥”,顯示自己的決心。
嚴格意義上說,這不是一本正規的出版物。“民工出版社”的名字是喬大普自己加上去的,但他還是在書的第2頁“作者簡介”上方,鄭重寫下了“謹以此書獻給奮鬥在討薪一線的戰鬥英雄”一行字。
虎年新春,只有初中文化的喬大普帶着自己這部3萬多字的作品來到記者面前。“每到年關,我都得費心思想出些辦法來,讓媒體或大或小地關注一下。”喬大普說。
去年春節,他和他的農民工鄉親用四處打工所得湊出的3600元,製作了一批彩印掛曆。掛曆封面“謹賀新年2009”的喜慶字樣和一頭壯碩金牛的回望下,是一羣農民工滿身泥漿的斑駁背影。
掛曆首頁,“討薪1月——一句答覆”的標題赫然在目:2004年秦浙公司答應年後拿到錢就給工資;2月的標題是“老生常談”——2005年秦浙公司答覆“明年給工資”;到了6月,標題是“越討越窮”——連一條煙都買不起了……
討薪掛曆上,記載着這些農民工討薪的時間、地點、環境、結果和心態,後面還附上了政府承諾函、民工申請,甚至還有“5·12”地震後四川廣元市朝天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給旬陽縣“請求協助解決”拖欠農民工工資問題的函。
帶着這些掛曆,喬大普和他的工友們在西安市中心的鐘樓鬧市區,面對行色匆匆的行人,就地下跪,滿眼含淚。
然而,在大年氣氛中的媒體報道並未帶給他們實質性的轉機。一年後,仍沒有拿到一分錢的喬大普,又將自己6年多來的討薪經歷寫成紀實小說,以期獲得更多的關注。
“不管是出掛曆還是出書,都是想引起媒體和有關領導的注意,儘早拿上辛苦錢。”喬大普說,爲了討薪,他還開過博客。
《我的討薪奮鬥史》除作者簡介和序言外,共分7個章節,分別爲:第一章:逼出來的討債歷程;第二章:揭穿謊言需要勇氣;第三章:責任是男人的動力;第四章:死亡是否能換來明天;第五章:勇士值得掌聲(原文如此——編者注);第六章:討薪是天災還是人禍;第七章:經何時纔不能被念歪?
“我要面對政府部門、面對欠我錢的公司,面對被我帶出來打工的農民工兄弟。”喬大普告訴記者,他希望通過這本書告訴社會,自己的討薪歷程是如何艱難無奈,他還想讓農民工朋友們也看到這本書。
和小說一起帶來的,還有一沓相關部門的紅頭文件。“這樣的材料已有一箱,裏面是各個領導的簽字和批示。”喬大普說,帶着農民工兄弟們四處討薪已成了他經年累月的工作,“不知什麼時候起就成了‘職業討薪人’,也不知遭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閉門羹。”
喬大普早年出外打工,後來包工發家,有車有房。但現在因爲討薪,“生活已由小康變成負債累累”。2006年,他抵押了房產賣了車,換來30萬元現金髮給大家,自己帶着一家人又搬回了農村老家。
在喬大普四川廣元的老家,常常會聚集成批的討債人。妻子鄭秀琴經常要接待從各處來要工錢的農民工,做飯、安排住宿、勸慰,還有變着法子打發。2005年,妻子患上絕症無錢治療,喬大普也只能遠避外鄉打工。
“今年初一大早,我和老鄭剛下火車,就發現家裏已經擠了一二十人,等着要工錢。”喬大普告訴記者,他最擔心的是馬上要高考的女兒會受到影響,“今年一定要加倍努力,要回欠賬。”
在小說封面的右下角,記者看到喬大普的一段告白:討薪,我鼓勵自己堅持下去,因爲這次的失敗是下次的成功;這次的拒絕是下次的贊同;6年這樣走過,未來我繼續這樣走下去,直到我討回屬於我的錢。
發稿前夕,喬大普打來電話,聲音掩不住興奮:“這次兩會上,我託省裏的全國人大代表把我的問題帶到北京去,剛剛聽說這件事被列入督辦件,排在第7位。中央電視臺記者也打電話了,說他們也要關注這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