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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塊土地被炙烤得塵土飛揚
71歲的敖義德將牛頭按進池塘的髒水裡時,牛兒甩了甩腦袋拒絕飲用,鼻子裡的氣流呼哧呼哧地將臭水表面的浮游物吹起一片波瀾。經歷226天的連續蒸發後,海拔2170米的老虎山上,曲靖市羅平縣老廠鄉虎山村委7個自然村之一的上必米村,惟一的池塘裡僅剩不到4噸臭水了。
村裡的瘸子楊興生拄著雙拐,背著25公斤裝的水壺到後山去取水。他總在村裡人忙著准備早餐時直奔山背的水源點,因為他走到那裡比別人要多花一倍的時間。從村口到水源點單程2公裡左右,上1公裡的山坡,然後再走一截平路,下一截坡,就到一個口徑40公分的井邊。村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如果去晚一點,水就無法汲取上來。
10歲的申君玉總喜歡跟在楊興生後面,成為第二個取水回家的人。盡管在幾天前挑水時摔傷了右眼,但他依舊每天還要為家裡挑兩趟水。在他的身後,是6歲的敖光鳳和8歲的蔣曉秋以及另外一群孩子,每人背著一個10公斤裝的水壺。先天性聾啞兒蔣曉秋最關心自家有沒有水用,有時她更願意用一根小扁擔挑著四個油壺去取水。
乾旱將這裡的每一塊土地炙烤得塵土飛揚,大地焦裂,老虎山上成片的竹林和自然林枯死,一些飛鳥缺水而暴斃在山路上。靠老虎山上的清泉水釀酒的108家釀酒戶,如今7戶完全停產,80戶依靠背水到作坊,維持間隔生產狀態。
老廠鄉法乃村委總支書記賀柱良記不清自己最近洗澡的具體時間了,『反正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賀柱良比村民洗澡便利,『縣裡抗旱有時候需要村委總支書記到縣城開會,我們就一起到賓館去洗一次澡』。法乃村也在老虎山上,春節後村裡無一人洗過澡。右腿安了假肢的王學甫每天必須步行5公裡去背水,從村裡到水源點,是一條坡度接近60度的下山路,汲滿50斤水後,王學甫需要歇10次纔能走上這段5公裡的60度山坡,回到自己的家,『水對我們一家四口來說,比金子還貴』。
水成了貴重商品。瓦廠村村民賀學坤現在每天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開著自己的小貨車到山下20多公裡遠的丫落村去買水,然後運到虎山村委賣給學校或富裕家庭。從丫落村花1塊錢買50斤水,運到上必米村,50斤水可以買到2.5元。每天三趟,賀學坤可以拿到450元的運費,淨賺200元。
一些村民開始宰殺家禽家畜,3月25日,村民陳正能的父親過世,雷樹珍將家裡的兩頭豬出售給陳家辦喪事,『這樣每天能節省一半的用水量』。在這些村莊,青草早乾枯,豬食是從山裡扯下的乾草,切成小截用水煮爛的。每次花掉一半水來煮這些乾草,總讓雷樹珍心痛不已。陳正能早在春節後就僱人從山下運水,儲存在自己的水窖裡,『要不連辦喪事都沒有水。』
許多人爭相逃離無水村莊
站在法乃村龜裂的池塘裡,56歲的村民張國昌戲稱自己是法乃的『幼兒園園長』。如今他和老婆兩個人帶著6個孫子一起過日子,這些娃娃最小的只有3個月大,最大的也只有5歲。因今年8畝地絕收,老人的兩個雙胞胎兒子只好外出打工來養家糊口。
賣掉了所有家禽家畜的雷樹珍也想出去,『省得在山裡熬這樣沒水的日子』。去年上半年,老虎山上頻繁出現冰雹天氣,雷樹珍家的5畝煙地與村裡其它煙農一樣未能幸免,最終收成不到正常年份的一成。年底時丈夫陳曉健便帶著兒子兒媳和4個月大的孫子,斷然離開了上必米村,將雷樹珍一人留在家裡。
下必米村村民李有能決心離開這個養育他30多年的山村去廈門打工。今年正月二十七,他離子別家,暫時不需要每天再思考什麼時候下到5公裡外的老廠溝背水纔不用排隊等候。
在老廠鄉的13個村委會95個自然村,通往水源點的路上,背水回家的人多數是老人與孩子。因為乾旱,一些青年人開始從大山裡出走,『寧可餓死在外面,也不願意在家過沒水的日子』。
68歲的虎山村委老支部書記陳二合告訴記者,村裡的池塘只剩下4噸水,如還不下雨,最終人畜爭水喝的局面就難以避免,許多青年人看到這樣的局面不得不出走。上必米村的124戶人家504人,今年外出的打工人數達到123人。一些實在帶不走孩子的家庭,正從賀學坤手裡以每噸70元的價格買水。
『在法乃村委的7個自然村裡,614戶人家今年有近200戶600人出去打工,這一數字比去年多了40多戶。』村委總支部書記賀柱良說,村委無法阻止村民外出。大水井鄉箐口村委的負責人說,村民因天旱不願意守著這片乾土地,1812人有650人出去打工。據羅平縣富樂鎮黨政辦主任袁學文介紹,富樂鎮因乾旱無水,大部分青年外出打工,紅岩村3200多人有1500多人外出打工;河外村4200多人,有1000多人外出打工。
『賣掉種糧』的絕境與淒惘
在大山深處,民諺說『賣掉種糧,餓死老娘』。蔡家榮決定賣掉自家保存的最後一批生姜種子。這個6口之家的頂梁柱在當地村民眼裡『老實巴交』,『除了種地其他什麼都不會』,如今他不得不賤賣自己的500公斤姜種、一頭牛和一匹馬,然後帶著兩個孩子和妻子外出打工,家裡留下年已7旬的父母,『雖然外出打工沒得技術,但這是不得已的事』。
旱災引發的一系列後遺癥開始凸顯出來。
陳二合擔心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他那頭2歲的耕牛,如今出售的價格定為1800元都沒人願意要;去年這個時候,有人曾出價2500元他都捨不得賣掉。不僅耕牛出售價格在下跌,受災的村民能出售的其他家禽家畜價格也在急劇下降,『而農民需要的糧食等日常用品價格卻在不斷上漲。』
虎山村惟一的一家米店老板申琴說,現在店裡貴州興義產的24公斤袋裝大米,每袋價格從2月底75元漲到現在的90元,折合每公斤3.75元,連吉林產的一種大米,每公斤也上漲了8毛錢。在老虎山,去年每公斤0.5元的馬鈴薯價格,現在賣到2元多,白菜每公斤從0.6元漲至4元,玉米每百公斤從120元漲到260元。即使是私人釀酒作坊,白酒的價格也在上漲,每公斤從4元漲到了6元。
擔心出現人畜爭水喝局面的村民,正盡量將自家的禽畜出售,但價格卻大大低於預期。虎山村委總支書記楊老家的5只小豬仔至今還養在豬圈無法出售。『去年每公斤15元的價格,現在跌到每公斤9元,如果我出售,連本都保不到,還不如自己養著。』
羅平縣鍾山鄉雞場村委會支部書記王玉輝介紹,前不久,一位農民一次購買了600多公斤大米,問他是不是買來販賣,他說怕天乾時間長,種不上莊稼、來年無糧。
水資源總量排全國第三、人均佔有量是全國平均水平4倍的雲南在遭受了史無前例的旱災之後,以水力發電聞名的羅平縣,水力發電總量與往年同期相比減少16.6億千瓦時,造成直接經濟損失3.1億元。羅平縣境內水能蘊藏豐富,其境內建成發電的大中小電站有15座,因乾旱導致10座電站停產,其餘5座也有部分機組停發。
本報記者從早已乾涸的牛街河水力發電站大壩管理處了解到,目前這個發電站的兩臺發電機組停止發電。『由於發電量供應不足,我們大幅調減了西電東送。』雲南電網公司副總經理王文接受《雲南信息報》記者采訪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