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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生活了三十多年,去過無數次金街,但最近幾年,我去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這倒不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不願意多走路的緣故,而是金街對我的吸引力越來越小了,因為,金街已經沒有書店了。
多年來,我和金街的關系主要是靠書店維系著。
1979年,我來到天津工作,對金街印象最深的就是百貨大樓對面的新華書店。邁上高高的臺階,是寬敞高大的店堂,迎面掛著馬恩列斯的巨幅畫像,給人以莊嚴肅穆的感覺。這裡的書很全,文學、歷史、藝術、社會科學,真是應有盡有,那時候沒有多少錢買書,但隔著櫃臺看看書名、封面也是一種享受。大學畢業後,我在一所學校做共青團工作,搞了一次五四讀書競賽,我帶著兩位同學,騎自行車來到這家書店,一下子買了上百本中外文學名著,作為活動的獎品,同學們皆大歡喜,領導也很滿意,誇我會買書。有一次,我的一篇論文得了一個三等獎,獎品是可以報銷50元的書費,我來到這家書店,左挑右揀,最後買了一套三聯書店新出版的蔡志忠漫畫,這套書,至今還在我的書架上。有一年的五一節,單位發了200元獎金,我毫不猶豫,直接來到這家書店,買了一部心儀已久、夢寐以求的精裝本《傅雷譯文集》,這部書,屬於我的基本藏書,每回搬家,我都是小心翼翼地把它裝入紙箱,自己提前運過來,生怕在請人搬家時有所閃失。這家書店的誘人之處還在於它經常會清理一些庫存。書店有一個很大的地下室,據說,在解放軍攻打天津的時候,這個地下室成了國民黨守軍的一個指揮所,因此這裡的炮火也格外激烈,但這座房子非常堅固,雖然外表留下了不少彈痕,但結構一點也沒有破壞。後來,地下室就作為書店的倉庫,裡面堆滿了書籍,有時,市場上早已見不到或是大幅度調價的書,在這裡卻能買到很便宜的初版本。楊絳的《乾校六記》新版賣到三塊多錢的時候,這家書店卻只賣幾毛錢,從生鏽的鐵釘上可以看到,這些書已經在地下室中存放了好長時間。
這家書店的書很全,但卻不賣教材和教輔類的書,在和平路和哈密道的交口,有一家專門賣教材的書店,在這裡,可以買到各種教材。兒子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把一本數學課本弄丟了,哭了起來,我說:『沒關系。』馬上買回了一本,一點兒沒耽誤事。
就在這家新華書店的斜對面,還有一家少年兒童書店,店名是宋慶齡題寫的。這裡是孩子們的天堂,在天津市長大的孩子很少沒有到過這家書店的,年輕的父母們也很少沒有在這家書店給孩子買過書的。兒子小時候讀的《十萬個為什麼》、《中國少年兒童百科全書》就是在這裡買到的。記得有一次兒子要買一套書,我覺得價值不大,就不想給他買,他雖然沒有大哭大鬧,卻不停地擦眼淚,一位中年人很是看不過去,『斥責』我說:『你這位當家長的可有點兒不夠意思,孩子要買書,還不支持?太說不過去了。再說,為買書抹眼淚的孩子,還真沒見過。』我只好滿足了孩子的要求。
在和平路的西側,還有兩家頗有歷史的書店,那就是科學技術書店和工具書店。我屬於『科盲』,很少進科技書店,只是有一年,我在老家的外甥為了學習果木嫁接技術,讓我買過兩本這方面的書。在工具書店,我買過幾本《中國大百科全書》的分卷本。
對於我來說,最富有吸引力的還是和平路和濱江道交口處的那家古籍書店。門臉雖然不大,但卻分為兩層,而且經常有不期而遇的好書,也經常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每次去這家書店,都不會空手而返。這些年,我說不清在這家書店買過多少書,單說印象最深的幾種: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本《通志略》,24冊,道林紙印刷,僅花了20元。大字本《讀通鑒論》,1975年中華書局版,16開本,10冊,分裝在兩個硬紙板書套內,僅花了24元。這是真正的大字本,一律二號仿宋體排印,版式疏朗,莊重大氣。這種書,是專門給高級別乾部印刷的,印數極少,而今最高已經賣到1500塊錢了。在這家書店,我還配齊了《郭沫若全集》的『歷史編』。
隨著舊書業的萎縮,這家古籍書店也逐漸把店面出租,退到了一個死胡同內,雖然光線有些昏暗,但那種發霉紙張的味道倒別有一種吸引力。有一天中午,我在一堆雜書中發現了一卷舊箋紙,買回來整理一番,其中竟有故宮博物院1931年印制的全套『西清硯譜箋』,這些箋紙中所采用的『?版』、『拱花』技術,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據在收藏鑒賞箋紙方面頗有成就的王雙啟教授告訴我,這套箋紙在當時就很知名,現在流傳下來的已不多見。
濱江道上的書店雖然沒有和平路集中,但也很有令人難忘的地方。在濱江道和興安路的交口,是外文書店,有一段時間外語熱,那裡賓客盈門,如同鬧市,後來擴建為一座五層樓的圖書城,一度成為天津市的一道景觀。在光明影院旁邊,是一家頗具規模的新華書店,人們在電影開場之前,恰好可以看看書。再往西走,就是美術書店,店面雖然不大,而且不夠格局,但是書的品種很多,大部分美術書在這裡都可以買到。
有一段時間,大商場都爭著辦圖書城,華旭商廈開辦了華旭圖書城,國際商場開辦了國際圖書城,濱江商廈也一度闢出一大塊場地經營圖書,有兩年多的時間,我住在營口道,吃過晚飯,和太太散步到這些地方,她去看服裝,我去看書,互不影響,翻翻新到的圖書,順便買上兩本,慢悠悠地走回家去,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而今,這些書店、書城全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有的是因為拆遷,有的據說是布局調整,有的當然是因為賠錢,無法維持,但不管怎麼說,金街上竟然沒有一家像樣的書店,總讓人感到不是滋味,每當來到金街,就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感覺,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已經很少逛金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