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沫

　　《給一個未出生孩子的信》，【意】奧麗亞娜·法拉奇著

　　上海三聯書店2010年3月出版

　　當我展卷閱讀之前，曾猜測這是一本寫給未來孩子的信。那樣的作品並不少見，都充滿了關於世界的期許和明亮的文字，還有關於未來的美好熱望。然而比起《給一個未出生孩子的信》，它們就顯得單薄脆弱了許多。人類生命的存在感，來源於時間。當我們記錄時間的流逝時，也正是記錄了生命的印記。於是那些能夠打動人心的在時間上表現為線性流轉的文字，往往也正是基於它所體現的生命的表征。所以用時間這條線貫穿的法拉奇的文字，纔會更加的動人心弦。

　　書中帶給大家的故事不復雜，就是一位懷孕的女人和肚子裡未曾謀面孩子的『對話』，透過一封封母親給胎兒的信，表達著母親的思考和觀點。

　　通過對那個與她朝夕不離的孩子的對話，法拉奇在書中近乎剖白的對她可知世界中的一切進行了思考的回溯。她是如此的真誠，她有多少想法，都無一例外地道出。甚至於那些對於這個生命本身而言屬於抹殺和否定的言論，因為是屬於她的真實，她也未曾隱瞞。正是因為這種可貴的誠實，構建成了這部文字從裡到外的動人之處。與此同時，她的文字又是那麼的朴實優美，就像她回憶童年時那種清新的感受，流暢而不失柔美，夢幻而不失平和。文字和時間，就這樣巧妙地勾織起了一張屬於生命的網。

　　這個孩子並非是法拉奇期望而得來的。但是她最終還是把他當作了可以與自己分享床分享枕頭、分享夢和清醒、分享夜晚和白天的唯一。她將她和孩子稱為『我們』。我們！這是對生命相擁的接納和認同。這是對於一個向往並且堅持獨立的人而言，對他人多麼難得的認同和贊美。這種存在有效期的緊密聯系，就像一場虛幻的美夢，填補了生命深處的渴求，於是帶來了非同一般的幸福之感。所以在紛雜的思緒中，在歡喜或者惆悵的情感中，無論如何，她都選擇了孕育這個孩子。這是關於人與人的本性中的渴望的衝動。

　　那麼為什麼孕育孩子是個辛苦的過程呢？生理上伴隨著懷孕而來的，是疲憊虛弱，是惡心嘔吐。但是這些都不足以戰勝那份源於『聯系』的滿足感。正如硬幣的正反面，我們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帶來雙向的影響。於是，因何而來的幸福，就會帶來相應的痛苦。當一個獨立的人選擇了孕育一個生命，她就更加急迫地在每時每刻每一個行動中面臨更多的選擇：是堅持獨立的自我，還是選擇另一個生命的健康。看似簡單而確定的答案，實際上卻是充滿了屬於人的苦痛的。為了對給我們帶來幸福的小生命負責，我們當然要顧及它。但是這種估計，卻成為束縛自我的枷鎖。而因此失去的那個自我，恰恰正是產生我們與那個盟友緊密聯系的喜悅感的源泉。失去了自我，就等於喪失了那種人本質上的獨立和孤獨，也就不可能體味因孩子而來的真正的喜悅。這豈不是捨本逐末？

　　這種痛苦的選擇，始終伴隨著法拉奇孕育孩子的過程，流淌在本書的字裡行間。那種精神深處的煎熬，正是孕育孩子的辛苦之所在。

　　法拉奇給孩子講述了太多的殘酷和暗淡。可是，那些坦誠而露的懷疑和殘酷，卻給人一種真實的柔軟之感，在酸澀之中，透露出希望和光明。我想，這正如法拉奇所說的，她最害怕的不是這些苦難，而是虛無。——只會因虛無而惶恐，正是因為擁有，是因為渴求和不滿足。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對『愛』的懷疑，正恰恰是她太最誠摯的表達和渴望。誠如未曾見過黑暗，就不懂得光明的珍貴一般。

　　這種矛盾並行的感觸，就如孕育一個孩子的過程，濃縮了關於生命的本質感觸。法拉奇正是用這種生命的特殊的完整形式，展示了屬於生命的全部思考。通過這種孕育生命的喜悅與悲痛，她展示了內心深處對生命的愛和痛苦的堅守，她對生命最深刻的執著。

　　所以法拉奇用行動選擇了堅持直面生命種種的苦痛，她選擇了生命的獨立，包括因此而需承受的最終失去孩子的苦痛。因為她忠於生命的本質，勇敢地承擔了生命的孤獨感。她用行動，展示了屬於生命選擇的堅強和勇氣。也許就如她所說，那個未能出生的孩子的重生，是不可見的；但是，我們卻可以真實地看到，因為直面了生命的那個女性，因此而來的又一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