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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難尋》
作者:(美)奧康納 譯者:於梅 新星出版社 2010年3月 定價:28.00元
【重點推薦】
上世紀八十年代,弗蘭納裡·奧康納在『先鋒』文學圈裡是個響當當的名字。人們叫她『邪惡的奧康納』,懷著敬意與畏懼。《好人難尋》成為傳誦名篇,其中的自制與力道,遠比海明威的『冰山』給人的教誨多。弗蘭納裡·奧康納,出生於美國南部的佐治亞,生於斯長於斯,與福克納、麥卡勒斯、凱瑟琳·安·波特、維拉·凱瑟等,被稱作『南方作家』,換成中國話,就是『鄉土作家』。納博科夫曾譏諷福克納寫的是『玉米棒文學』,一泄學院作家對鄉土作家的不屑與憤懣,卻無法對鄉土文學的風靡視而不見——他們寫鄉土人物,鄉間傳奇,衰落世情,不古人心,苦難與污穢,煎熬與忍受,冷眼直視人性丑陋,骨子裡一股將人性與人生一眼看到底的酷勁兒。習慣了福克納的神話,麥卡勒斯的孤獨,維拉·凱瑟的抒情,來看奧康納,方覺她下筆凌厲,味道嗆人,像把炎熱荒漠中閃著冷光的匕首,一副滴血微笑的cult硬漢形象。然而真實的奧康納小姐卻是這樣:她是擅養孔雀的小鎮美少女,她是患彌漫性紅斑狼瘡的不幸病女人,從25歲到39歲,禁食、注射、切割,一次次手術,一截截死去。
也許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在奧康納的故事裡,身體的殘缺與沈重被賦予一種奇特的尊嚴。而如果讀過《救人就是救自己》、《善良的鄉下人》,我們會發現,人物將因他們的尊嚴而受辱,且並不因持有尊嚴而比他人高貴。這就是毫不留情的奧康納,她筆下的孩童邪虐,老者不尊,鄉下人不善良,口吐真理者殺人不眨眼,總之,『好人難尋』。新星出版的這本短篇集中,唯一一個有著奧康納身影的女主角——擁有一只木腿的三十歲未婚哲學女博士(《善良的鄉下人》)——是個聰明而驕傲的無神論者,只要遠遠看著那些『年輕的好男人』,都能嗅到他們身上的愚蠢,處處看到『人生的虛無』,卻最終被更加徹底的無神論者——一位聖經推銷員——將尊嚴蹂躪殆盡。不僅正面角色看透人生虛無,《好人難尋》裡那個越獄殺人狂也口口聲聲追問『人生的意義』,《救人就是救自己》裡那個獨臂人,起初也因所謂『健全精神』、『追問人生』與強烈自尊惹人同情博人起敬,卻終於輕松到令人驚嘆地用智障的新婚妻子換取一輛跑路車。這些小故事裡密匝匝寫滿無法解釋的赤裸人性,邪惡自辯,冠冕堂皇,詭異的尊嚴扭曲成了惡,人物因討人厭而受罰,鬧著玩的游戲慢慢釀成確鑿的慘劇。這些著了魔的故事裡閃爍著的粗糲之物,是奧康納式的尖刻修辭:遠方的城市像是『山邊一從贅疣』,四五歲的小男孩仿佛一只『等候被放出圈外的老山羊』,女人打鼾時像『一具會奏樂的骷髏』,頓悟時是『一具看透世情的骷髏』,身材矮小的女人『身形和骨灰罐差不多』……而當一只鳥兒盤旋而下,棲落樹梢,縮起脖頸,她卻說那『像是在頂起整個蒼穹』。
她撕扯著生活的陳詞濫調。『善良的鄉下人』不善良,尋『好人』的老太太簡直出門尋死,《河》中的小男孩因受洗而受難,被預言『好運降臨』的女人厄運難逃,《臨終遇敵》中那位戰爭歷史的活化石恰因忘卻歷史而生,因憶起歷史而死……處處是反諷,又不僅反諷那麼簡單。對於出身天主教家庭的奧康納,宗教信仰始終是個迂回盤旋的主題。她讓喋喋不休的老太因禱告上帝而激怒惡徒,導致滅門慘劇,讓擺出十字架姿勢的受難聖徒般的獨臂人犯下令人瞠目的罪行,讓頓悟的小男孩奔向生命之河為自己施洗,卻命喪河中。在這裡,她意欲反諷的不是宗教的無力,而是陳詞濫調的善在虛無的無所不在的惡面前的虛弱。奧康納津津樂道於陳詞濫調的善被虛無的惡凌遲致死的全過程,細致勾勒出上帝退隱後一個群魔亂舞的末世,准確、節制,不予同情,不動聲色。
詞匯量極小,句子極短,情節極快,閱讀奧康納的作品,像一陣急促的呼吸。風格極簡,卻字字如刀鋒。每個短篇都可輕松讀完,而後是深深震撼與一次次綿延的餘震。這位天纔女作家有一雙奇特的眼睛,於書頁間畫下世界的負片。像所有現代、後現代文本那樣,奧康納的每個故事都是一個謎,極簡的謎,深邃、永恆,令人寒徹,她為那些故事賦予了詭異、陰郁而鋒利的寓言氣息。
難以想象,奧康納是如何在生命的陣痛中寫下這些毫不歇斯底裡的故事,將女性身份與病痛之身可能留下的痕跡剔除得如此乾淨。她一定知道,『能夠留下的是故事』。這個宣稱自己不抽煙不喝酒不亂花錢的好姑娘說,為了讓自己覺得開心,『應該在臉上裝出笑容』。她有天真的願望:『希望有一天,這兒到處是孔雀』。『對於耳背的人,你要大聲疾呼;對於視力不清的人,你不得不畫出大而驚人的人物。』也許是看得太過清楚,以致受難一生,直到上帝將她從年輕的苦痛肉身中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