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號破浪下水 黎雲龍追思薛梅 飛龍號巡洋艦下水儀式即將開始。甲塢船臺上,飛龍號披紅掛彩,裝扮一新,仿佛正要入洞房的新郎官。幾十位身穿大沽船塢統一制服的工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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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龍號破浪下水 黎雲龍追思薛梅
飛龍號巡洋艦下水儀式即將開始。甲塢船臺上,飛龍號披紅掛彩,裝扮一新,仿佛正要入洞房的新郎官。幾十位身穿大沽船塢統一制服的工人,在總監黎雲龍的指揮下,正按部就班地拆卸船體支架。眼下,用來支橕飛龍號的支架已全部拆除,飛龍號龐大的身軀停在傾斜的船臺上,全憑一根特制的粗麻纜繩牽引著。來自軍界、府衙以及船塢的大小頭目一字排開,站在船臺一側,各就各位,目不轉睛地盯著飛龍號;來自全廠的工人,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地站在船塢外圍,鴉雀無聲地盯著飛龍號。
露絲穿著粉色的超短裙和米色的長筒靴,掠掠的海風輕拂著她的金發和裙裾,面對船頭亭亭玉立,莊嚴的神情仿佛是位下凡的女神。她的懷裡抱著一瓶碩大的香檳酒,香檳酒瓶頸上的細繩緊連著高高的船頭。這時,一個工匠頭目走近張鼎佑:『大人,吉時已到!』
只見張鼎佑朝著一個手執板斧的工人揚了揚手,『准備——下水!』
聞其聲,但見露絲將手裡的香檳酒瓶用力地擲向船頭,只聽砰的一聲,香檳酒瓶撞了個粉碎,隨後,一股衝天的黃色液體騰空而起,繁衍出無數的白色泡沫,向四處飛濺……緊跟著,那個工人舉起?亮的板斧,手起斧落,將鋪在一個斜面木墩上的粗麻纜繩齊茬斬斷……剎那間,懸掛在船頭的一只彩球突然變成一朵倒掛的蓮花,從花芯裡紛紛灑灑地飄出無數耀眼的亮片,飄向空中,飄進河裡……飛龍號好像也被這新奇而熱烈的場面吸引了,它停頓了一下,船尾纔向著塢口緩坡緩緩地滑去——滑去——飛龍號轟然下水,濺起一片浪花,船塢上下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在這歡呼聲中,飛龍號由慢而快,一直滑向河的中央……
一夜之間,秋風來了。忽然從浩瀚的大海滾滾而來,從大沽海口撲過了白河,漫過了河沿,串街巷,灌院落,嗚嗚吹著,轟轟呼嘯,落葉飛走,海腥彌散。風,撲在紙糊的窗戶上,撒拉撒拉地響,撲在臉上,如無數的針紮。風吹的大沽小鎮昏昏沈沈。
黎雲龍一覺醒來,天已蒙蒙亮了。他從被窩裡抽出身子坐在炕上,揉了揉睡意未消的眼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空床位,這是薛梅活著時睡的位子。薛梅走了一年多了,可總是見物思人。這屋子裡的擺設,自己和孩子穿的衣服,哪一件不是她親手做的,他又看看身邊熟睡的英傑。他想,這孩子命不好,一出生就沒了娘,斷了奶水,整天用米面做點漿糊就著吃。想到這,黎雲龍一陣心酸。
『雲龍,雲龍,快到上工的時辰了,起了嗎?』母親在堂屋催他快起床。
『我起來了,晚不了。』雲龍怕吵醒了身邊的英傑,小聲答應著。
待雲龍洗漱完畢,穿好衣服,母親已經將早飯做熟了。以前,薛梅在的時候,早飯都是她做的,母親只幫個下手。如今,母親老了,自從薛梅走了,母親頭上又多了不少白發。繁重的家務都落在她一人身上。他看著母親日漸彎曲的背,眼前有些模糊了。他坐在堂屋的扶手椅上,環視了一下四周,這間堂屋他再熟悉不過了。北牆掛著一幅中堂畫,畫是前年大沽協臺衙門為父親六十大壽送來的,畫面是百字壽圖,是用一百個壽字組成的一幅圖和一副對聯,上聯是:五福之中壽在先;下聯是:更難得是子孫賢。畫的下面是一條黑色大漆條案,正中擺放著八仙桌子,桌子兩側各放一把扶手椅。
母親盛了一碗粥,說:『雲龍,把這碗粥先給英傑他娘供上。』
黎雲龍這纔想起在條案的盡頭供著一幅薛梅的畫像,這畫像是母親請人為薛梅畫的。母親常說,薛梅這孩子來咱們老黎家,做了一場媳婦不容易啊!是咱對不住她呀!母親常看著薛梅的畫像流淚。
『娘,我吃完了,去船塢啦。』黎雲龍從扶手椅上站起來,抹了抹嘴上的殘留的粥,大聲對母親說。
『今天外面風大,天也冷,你多穿件衣服吧。』母親知道這句話白說,但還是相信說了比不說好。她在裡屋大聲地囑咐著。
『娘,我不冷,一會兒就到船塢了。』他滿不在乎地回答著。
黎雲龍疾步走出黎家宅院,向大沽船塢方向走去。
黎雲龍想起了,去年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薛梅為了給自己送夜宵,在去大沽船塢的途中,不慎跌倒,昏倒在海大道旁。當她蘇醒時,已被鄰居張大哥送到了黎家宅院。黎雲龍走著,想著,他還想起許多往事……
瑟瑟的秋風吹起路上的砂礫,打在他的臉上有些疼,吹得他後面梳著的大辮子上下飛舞,打在他的長衫上發出『??』的聲響。風把長衫吹得亂糟糟的,一會倒在這邊,一會倒在那邊。他感到一絲涼意,後悔出門時沒聽母親的話。
海大道兩側的店鋪開門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雲龍兄,早啊!』
黎雲龍抬頭,循聲望去,見德生堂藥鋪大掌櫃拱手向他打著招呼。『雲龍兄,您前天要的小兒消食散到貨啦,您現在是不是把藥取走呀?』大掌櫃高聲說著。
雲龍想起了母親前天的囑咐,讓他買兩包小兒消食散,為英傑消消食火。『我還是收工再取吧。』黎雲龍也高聲回答著。
黎雲龍來到號牌房。
『總監早安。』司牌員向他打著招呼。
『早安。』黎雲龍微笑著答了一句。
『總監,您總是第一位到船塢,真早啊。』司牌員滿臉笑容和他搭訕著。
『是嗎?』黎雲龍笑著取下自己的上工牌,放進袖筒裡,走出了號牌房。這時,上工的汽笛響了,他知道三聲短促的汽笛是船塢上工的預備信號。黎雲龍聽著汽笛聲,從內心感到一種自豪。記得他14歲那年的臘月,大沽船塢第一次拉響了上工汽笛的情景,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天空碧藍碧藍的,忽然從船塢裡傳來了一聲長長的汽笛聲,大沽人紛紛從屋裡跑出來,扯著脖子在聽,孩子們喊著、鬧著向大沽船塢跑去,大沽人幾輩子沒人聽過這種聲音。驚喜、好奇在大沽的每個人心中蕩漾著。人們聽著這汽笛聲,低沈得像悶雷,渾厚得像獅吼,這聲音極富穿透力,在天空回響著,它傳到了大沽的每個角落,傳到了塘沽,傳到了上莊子,傳得很遠很遠……後來,大沽人聽慣了船塢的汽笛聲,並借用它安排自己的作息。
在黎雲龍看來,船塢的汽笛聲,簡直就是金聲玉韻,聽著汽笛聲,上下工渾身就舒坦,就有勁。大沽人羡慕在船塢工作的人,羡慕穿著船塢工匠服的人,羡慕聽著汽笛聲匆匆奔向船塢的人。
一聲長長的汽笛,催得大沽人心裡美滋滋的。黎雲龍聽著汽笛聲,感到今天的汽笛聲響得有些勉強,聲音低得有些嘶啞,這是從來未曾有過的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