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早孕，已經不是一個新鮮話題，但在以『無痛人流』著稱的北京某醫院的計生手術室門口，當記者親眼看到一張張如此年輕的面孔時，依然感到深深的震驚。這家醫院最近推出了一個『學生套餐』，據說是針對身體發育還未完全成熟的學生群體的，價格不菲。

　　手術室外候診的這些女孩絕對不會超過20歲，此後醫生也證實，大學生和一部分中學生目前是人流手術中數量不斷上昇的群體，尤其是在每年的暑假和寒假過後，都會形成一個小高峰。一名等待手術的職高女生，面對早孕和人流這樣的『慘痛經歷』，超乎尋常的冷靜，甚至是漠然，她稱自己這回算是『自學成纔』了，雖然晚了點。據她說，『自學』，基本是依靠網絡，包括選擇何種人流手術方式和選擇哪家醫院這樣的細節，而本該在此時給她們提供幫助的老師和家長，卻完全被蒙在鼓裡，曾經將孩子隔離在性秘密之外的家長，現在也被孩子的性秘密隔離了。

　　『在學校沒男友很丟臉』

　　現身說法

　　小米(化名)是一名17歲的職高女生，在等待手術的將近一個鍾頭的時間裡，她很輕松隨意地和記者閑聊起來，並沒有通常人們想象中的緊張不安，甚至沒有少女對這種事情的隱瞞和羞愧，似乎對她來說，這事很普通，而且在同學中，她也不是第一個。『我們班女生基本都有男朋友，有校內也有校外的，誰要沒男朋友就覺得挺丟臉的。我們班有好幾個人追過我呢！』說的時候，她有些小小的得意，『大家聚會的話題一般是「男女朋友」、「黃段子」。談學習、談理想？會被人笑老土！』

　　90後學生的性觀念在一些成年人眼裡可謂有些『超前』，網上有篇受到追捧、點擊量達到40多萬的博客《身為90後，看90後的性與愛》出自一位中學生之手，其中寫道：『男生可以聚在一起談性說愛，帶著自己「喜歡」的女生去hotel開房，更有膽子大的，冒著危險把人帶到家裡。女生呢，可以不顧一切地跟隨自己「死了都要愛」的人，可以把疼痛和一切後果都拋在腦後。而做父母的卻始終蒙在鼓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整日在想什麼、做什麼，因為孩子在家中都是很聽話的樣子……』

　　北京市婦聯的一項調查顯示，接受調查的13至19歲少女中，8%有過性經歷，3%曾懷孕。今年5月，由國務院婦女兒童辦公室等單位進行的第一次全國青少年生殖健康調查結果公布：22.4%的未婚青少年有性經歷，其中首次性行為未采取避孕措施的比例高達51.2%。

　　超前的性觀念直接導致了早孕少女的增加，北京婦產醫院計劃生育科主任醫師孟凡表示，近些年，十幾歲的孩子來做流產的越來越多，門診中見過最小的僅有13歲。北京當代醫院特聘計生專家南主任也告訴記者，現在少女意外懷孕的年齡階段主要集中在19至22歲之間，也不乏十六七歲的中學生來做人流的。

　　網絡力量

　　學生中風靡『經驗姐姐』

　　面對早孕，小米並沒有顯露出驚慌失措，更沒有向爸媽求助，她的第一反應是上網查。『我們初中學過生理課，似乎講過關於懷孕的事，但是早就忘了，不過沒關系，上網一查就什麼都知道了。』當時她按照網上說的對照了一下自己的癥狀：月經錯後快一個月，沒勁，惡心，吃不下飯，這都是懷孕癥狀，最後她按照網友指點，到藥店買了早早孕試紙，一試，兩道紅線，果然懷孕了。

　　接下來就是怎麼處理這個問題，而且不能讓家長和老師發覺，這對於一個17歲的女孩來說，顯然有些難度。『網上支的那些招什麼都有，幸虧我沒聽他們的……』據小米說，有網友建議使用繃帶緊束腹部，做強烈的跳躍運動；或者把氣球塞入子宮，然後打氣，促使子宮強烈收縮；還有就是到藥店買一種叫做『含珠停』的打胎藥，纔幾十塊錢，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她最終沒敢貿然行事，因為班裡她最好的一位朋友給她從網上找到了一篇被稱做『懷孕應急手冊』的帖子，讓她堅定了到醫院做手術的決心。

　　記者上網找到了小米所說的這篇帖子，被網友熱捧為『教材版懷孕應急手冊』，是一個女大學生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寫的人流手術的各種注意事項，發帖人小幽自稱今年面臨畢業，因多次懷孕流產，希望懷孕後不敢告訴家人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網友能學會應急處理，避免身體受到傷害。帖子詳盡介紹了從驗孕到進行手術各個環節的注意事項，並上傳了一張人流手術的費用結算單。同時還有很多『貼心』的提醒，諸如怎樣向老師請假纔不會引起懷疑，手術當天需要准備什麼東西等，她希望各位學妹不要重復她走錯的路。文章引來上千跟帖，大量網友表示要下載保存，因為這絕對是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發帖人也因此被網友封為『經驗姐姐。』

　　學習了『經驗姐姐』的經驗之後，小米纔覺得心裡有了底，在同學的介紹下，她選擇了這家民營醫院，『因為她半年前就是在這做的手術。』『學生套餐』的費用是880元，是從壓歲錢中拿出來的。

　　利益登場

　　少女援助熱線多是民營醫院所設

　　該醫院計生專家南主任告訴記者，他發現很多來做手術的小女孩對人流的知識特別了解，甚至知道得比大人都多，一問，都是從網上查來的。『對各種人流術式也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網上提供的這些知識很多是片面的，甚至是誤導的。他們的網絡知識來源甚至包括成人網站，這又是90後學生的一個顯著特點。最近，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通過民意中國網，對3032人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72.5%曾經遇到過性方面的困擾。對於可供青少年了解『性知識』的有效渠道，79.2%的人首選『網絡』；『書籍』排第二(72.5%)；排名第三的是『同伴』(56.0%)；接下來是『報紙、電視等媒體』(47.0%)；『學校』和『家長』排在最後，分別有31.9%和30.5%的選擇。

　　難以從正規渠道獲取系統的性知識是很多孩子的困惑。記者還了解到，北京有多條『早孕少女援助熱線』，但是記者一一撥打後發現，這些熱線電話無一例外都是一些民營醫院的計劃生育科室設立的，客服人員的主要任務就是向求助者推銷他們的人流手術，拉她們到自己的醫院來，接電話的都是操外地口音的年輕女孩，既不是醫生也沒有相關的專業知識，很難提供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北京市第二醫院心理科有一條『少男少女熱線』，為青少年在性方面答疑解惑，值班的心理科醫生隆春玲大夫告訴記者，現在的孩子遇到這方面的問題，首先求助網絡，然後是同學，或者是這種公益熱線。來諮詢的很多是學生，有的是發生性行為之後，沒有采取安全措施而後怕的，有的是懷孕之後焦慮緊張不知道怎麼辦的，還有的是在『中性』和『偽娘』的時尚衝擊下發生性取向模糊的……她會為孩子們提供心理方面的援助和一些建議，但是不會要求他們如何去做。

　　家長孩子互相隔離性秘密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像小米這樣的孩子，在談及早孕、流產這些事情時，從來沒有想到過向老師和家長求助，而是千方百計地瞞著他們，隆春玲醫生也指出，孩子們的性困惑寧肯向陌生的網友或者心理醫生傾訴，對家長采取的是『打死也不說』。

　　這是為什麼？那個寫《身為90後，看90後的性與愛》博文的中學生道出了實情：『「讓爸媽知道我就死定了」、「讓別人知道丟人死了」，這是多數孩子的第一反應，受傷的心不能得到及時的保護。有些父母在得知情況後態度十分極端，這還會對孩子造成「二次傷害」……』很多家長對這些事的態度是指責、懲罰甚至打罵，然而，他們沒能意識到，孩子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和家庭性教育的缺失不無關系，導致孩子們只能在出了事情之後上網惡補，但已為時晚矣。

　　北京市婦聯曾對1500個家庭進行調查，結果顯示：74%的家長回避與孩子談性，能夠給孩子進行講解的只佔3%。家長的回避換來的是孩子的回避：想了解性知識或遇到性問題，85%的學生會上網查詢，求助父母和老師的只佔30%。

　　中國婦聯婦女研究所歷史研究室主任肖揚將家長對待性的不正確態度分為3種：一是談性色變，面對孩子的問題不知該如何回答；二是總想著無師自通，認為『我們當年也沒人教，不也過來了嗎』，但忽視了現在整個社會的性觀念和性態度都不一樣了；三是鴕鳥型，凡涉及性就把孩子『隔離』開，硬生生地進行阻斷。

　　同樣，學校在給孩子們解決性困惑的問題上也沒有提供太多的幫助。小米告訴記者，他們初中的生理課竟然是體育老師教的，講的什麼根本就記不清了，考試的時候是開卷，對著書抄就行。

　　網絡點擊率高達100多萬次的『爆笑性教育講座』老師——北師大實驗中學青年教師張超表示，現在不是沒有性教育，2008年教育部就出臺了《中小學健康教育指導綱要》，只不過性教育做得還不踏實、不系統。可能孩子知道了一部分東西，但又沒說透，他們就會有好奇心，纔會去探索，有些人就想偏了。

　　如今，孩子們的過早成熟已經超乎很多家長想象，中華兒科學會內分泌及遺傳代謝病學組公布的一項最新調查顯示，我國女孩青春期發育年齡平均為9.2歲，比上一代人提前了四五歲。老師和家長對性的這種隔離直接導致的就是，早熟的孩子們把家長和老師遠遠隔在他們的『秘密』之外。

　　早孕少女的增加再次提醒我們，在超前的性觀念和落後的性教育的交鋒中，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