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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3日,王鵬因舉報大學同學公務員考試作弊遭跨省抓捕後被刑事拘留。12月2日,寧夏吳忠市委市政府突然對外發布通告,立即解除對王鵬的刑事拘留,兩名負有直接領導責任的公安分局領導何澤祥和汪紅東已被免職,被責成有關部門作進一步調查。央視《新聞1+1》2010年12月2日播出節目《錯案,錯在何處?》,以下為節目實錄:
主持人董倩:歡迎收看《新聞1+1》。
又是一起因為舉報而涉嫌誹謗的跨省抓捕,最終又是警方錯了而無罪釋放。從河南靈寶的王帥,到今天寧夏吳忠的王鵬,我們看到的是相同的錯誤,但是卻沒有看到屢次犯錯之後應有的改變和進步。
解說:嚴重危害國家利益和社會秩序,涉嫌誹謗罪,跨省刑拘。
今天凌晨零點,寧夏吳忠市委市政府突然對外發布通告,決定糾正吳忠市公安局利通區分局跨省刑事拘留王鵬錯案,並處理了有關責任人。
今天上午11點45分,吳忠市公安局也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了關於糾正王鵬涉嫌誹謗案件的決定。決定中說:利通區公安分局在辦理王鵬案件中存在過錯,將本應屬於自訴法律程序的案件按照公訴案件辦理,屬於錯案。立即解除對王鵬的刑事拘留,兩名負有直接領導責任的公安分局領導何澤祥和汪紅東已被免職,被責成有關部門作進一步調查。
11月23日,甘肅省圖書館工作人員王鵬,在蘭州突然被寧夏吳忠市公安局利通分局跨省刑拘。昨天下午,他已經被無罪釋放。
王鵬:我這個錯案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到糾正,得到比較徹底糾正,媒體在這個過程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自由是最寶貴的,失去自由是最痛苦的。
解說:認定王鵬涉嫌誹謗罪的重要人物汪紅東今天已經被免職,而就在昨天,他還是吳忠市公安局利通分局的政委,在接受本臺記者采訪時,他還解釋了對王鵬刑事拘留的原因。
汪紅東吳忠市公安局利通區分局原政委:從2008年開始,王鵬通過散布很多信件,匿名信件,對馬晶晶及家人進行攻擊。通過審查以後,王鵬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
解說:昨天,汪紅東對記者說,他們是在今年10月15日接到刑警大隊報案後正式受理了該案,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認定王鵬涉嫌誹謗罪。但是,按照國家法律規定,即使是涉嫌誹謗罪也應屬於自訴案件,應該是自訴人向人民法院提出訴訟。但是,吳忠市公安局利通分局確認為這個案件不普通,所以他們啟動了公訴。
汪紅東:從大量的(舉報)信件看,它造成的(馬晶晶)同事之間,領導之間關系特別緊張,已經嚴重影響了辦公秩序,辦公秩序也是社會秩序,它已經達到了一個嚴重(的程度)。
解說:那麼,王鵬的行為到底觸犯了國家的什麼法律,需要吳忠市公安局利通分局極其罕見的,硬是把誹謗案件作為了公訴案件進行處理?
王志昌王鵬的父親:到2007年7月正好寧夏招考公務員,7月10日開始報名,還真有這個職位。2008年(公布馬晶晶)成績是288分,考了第一名,面試又是第一名,他覺得反差太大了。你看馬晶晶怎麼在報名之前,就知道自己這個職位呢,所以自己心裡有所不平,就向有關部門進行舉報。
解說:這就是被王鵬舉報的馬晶晶,媒體報道,馬晶晶的父親馬崇林現任寧夏扶貧辦副主任,母親丁蘭玉現任吳忠市委常委、市政協主席。王鵬在舉報材料中稱,正是馬晶晶父母的特殊身份,讓馬晶晶有機會在公務員考試中作弊。
馬晶晶銀川市公務員:他(王鵬)的這樣一種行為,已經嚴重擾亂了寧夏,包括國家各級黨政機關的工作秩序,工作沒辦法開展。你想這三十多封信發到我們單位來,小小的一個單位,人事關系搞得那麼復雜,誰還有心思工作。
解說:目前,王鵬的舉報是否屬實還有待進一步調查,但是這樣一種舉報卻成了吳忠市警方特事特辦的大事。今天,盡管吳忠市市委市政府已經通報這是一起錯案。但是,面對已經被刑拘8天的王鵬,面對一起極罕見的跨省逮捕案件,我們需要知道的是,這8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主持人:我們先來關注吳忠市委市政府對外的公布、通報。它這個時間是在今天凌晨零點到一點,也不是什麼急事,不是什麼大事,為什麼選擇這麼一個緊急的,非常緊迫的時間段?
白岩松評論員:所以說這個事情是突然出發,突然結束,誰也沒有想到會是凌晨零點之後,突然約見記者緊急進行通報。似乎不是一個正常的這種抉擇程序,因為這件事情大家關注了很久,也不急這麼幾個小時。
但是,與其結束的突然相比較,大家其實更加驚訝於出發的突然。因為之前已經有了很多類似這樣的案例,為什麼如此簡單的錯誤,我們還這麼簡單重復地犯,這纔是這件事情真正給人們最大的啟示。但有的時候養成了一種習慣,越是簡單的事情恐怕背後越不簡單。
主持人:你說的不簡單的確是,因為前方記者的報道,警方本來在昨天上午的時候還堅持自己抓對人了,肯定沒錯。但是到了今天凌晨的時候突然180度大轉彎,怎麼看這種逆轉?
白岩松:所以說,是不是強調了媒體對這件事情的監督和社會廣泛的關注,讓他們感受到了壓力,這沒問題。我覺得他們能感受到壓力也是一種工作負責任的態度。但是另一方面,也是某種力量或者某種聲音突然加大的一個決定,就像出發的時候人們會去想,究竟這是公安部門自己的決定,還是受到了某種權力的影響之後做出的決定。因為這是性質不同的,如果就是公安自己去做的話,大家有時候會覺得怎麼會這麼愚蠢呢,因為這很容易判斷出來是錯誤的。為什麼?因為其實我們的公安系統早就怕公權力介入到對私人的打擊報復當中,因此已經明確的規定,如果不是嚴重影響了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是不能把自訴案件變成公訴案件的。也就是說,要制止這種公權力對私人的侵害,因此我相信出發的公安部門是很清楚的。
因此也有人懷疑,或者有人擔心,這是不是受到了某種權力的影響,因為畢竟人們會有展開聯想的依據,因為馬晶晶的母親是吳忠的市委常委和政協主席。
主持人:你看有一個細節,吳忠警方在實施抓捕之前有一個重要的舉措,就是公檢法等部門開過一個聯席會議協商討論。公檢法能坐在一塊,而且達成共識,就為這麼一點點事情,你怎麼看?
白岩松:不,其實這樣的一個會議你說有多大的意義,已經很難說了。既然已經要出發了,恐怕就只能是出發的,因為有的時候會讓人擔心的是,這會不會是背後的某種聲音,或者說某種權力起到了作用,我們當然希望不是。問題就在於這兒,如果要是呢?那這一個會議也許只是一個走過場,甚至程序都不一定是對的,是不合理的。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真有背後的某種聲音和權力所施加的影響,那我們現在看到的處理結果,僅僅是公安系統的這些人被免職了,那麼是否是准確的?背後的權力介入是否也應該給大家一個更加開誠布公的回應?大家可以去展開的聯想還有很多,我們都需要答案。第一,背後是否有施加的這種力量,或者說權力的影響。如果有的話,是不是只處理公安系統一個,它們會不會覺得冤?因為如此簡單的錯誤它們怎麼會犯呢。第二,是不是存在作弊的問題,還需要更加核實清楚,給大家更多的事實。第三,如果媒體報道是對的話,是不是他在還沒有到公務員崗位之前,就已經明確地填上了,我會到這個崗位工作,之後纔進行的考試。這個證據尋找起來,我覺得應該不會特別復雜。所以這一系列的疑問我們都需要更多的答案,這件事情當然應該還沒有結束。
主持人:我們再看一句話,警方說:我來幫助他(馬晶晶)查清嫌疑人是誰,最起碼為他自訴提供一個對象?
白岩松:不可以。既然法律程序已經有明確的規定,一切要按照法律來做事。而且大家也會產生一個聯想,如此龐大的司法資源的動用,就是為了一個個體來尋找某種證據,或者說尋找某種過程。更重要的有一點是,這個個體的背後還有一個明確的權力背景,因為畢竟他父親是官員,他母親是一個市委常委,更容易讓大家產生這種聯想,回避還來不及呢,所以這個理由當然是靠不住的。
主持人:所以說自訴變成公訴,如果按照警方的說法,就是為了公民討一個說法。
白岩松:真正讓人擔心的,或者讓人去聯想的就在於這兒,還是那句話,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稍微動點腦子都知道的一個明顯的錯誤,為什麼會犯?為什麼還會又犯?因為之前在其它的省也出現過這個情況。最重要的一點,作為媒體我們應該關心的是,下回還犯嗎?但願下回不犯了。
主持人:這一次警方認錯了,王鵬也放了,相關的責任人現在也免職了。但是這件事情裡面很多的疑團現在還沒有解釋,而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解說:昨天在寧夏吳忠市,幾個遠道而來的記者都經歷了一波三折的發布會。
蔣昕捷《中國青年報》記者:上午還很自信的准備介紹案情,想證明他們的執法行為是沒有過錯的。但是到晚上的時候,政委包括局長都被免職了,定論是這是個錯案。當我們拿到這個答復的時候,我們纔意識到風雲突變。
解說:如今,王鵬被放,兩位相關公職人員被免,事情是否就此結束了呢?
主持人:於教授,跨省抓捕是網民深惡痛絕的一個現象。
於建嶸:王鵬舉報馬晶晶的案件,我認為更多的是一個公民行使了自己的權利,這種權利恰恰有利於,如果做出正確的判斷,或者做出非常嚴格的調查落實,非常有利於乾群關系。
解說:這場近乎鬧劇般的捉與放,相關的討論還沒有結束。今天記者們仍然留在吳忠,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的調查也還沒有結束,那就是王鵬當初的舉報究竟是否屬實,三年前的那一場公務員招錄究竟有無作弊行為。
孔璞《新京報》記者:因為大家對於官員的子女可能存在的這種享受特權,還是比較敏感的,公眾對它的容忍度是相對比較低的。
解說:調查沒有結束,討論沒有結束,相關的思考也還沒有結束,因為這場看似快速的回應也令人疑惑。
蔣昕捷:我覺得這件事情的解決,我們看到自糾也不是說司法系統一種自我約束或者反省。因為從昨天他們最初態度來看,他們還是認為他們的執法行為是正確的,當時會議室放了一本憲法,關於誹謗罪,他們都把這個法條用筆勾出來,看樣子是給記者普法的,來解讀他們行為的合法性。我就擔心還是某種,說不定是權力,還是輿論的壓力,導致現在我們看到這個結果。
解說:今天,一位十幾年前從蘭州大學中文系畢業,可以說是王鵬和馬晶晶同門師兄的媒體評論員『十年砍柴』,也寫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最後說到:我在蘭大中文系讀書的時候,同學間因為瑣事當然有矛盾,但沒有根本的利益衝突,所以十年聚會,大家能相逢一笑,回憶往事充滿著溫馨。不管王鵬能否獲得自由,這件事一發生,王鵬和馬晶晶等同學畢業十年後,還能聚在一起相逢一笑泯恩仇麼?
主持人:這位作者是從同學情誼的角度看這個問題的,你怎麼看?
白岩松:其實我跟他擁有某種感慨。今天在做這個節目之前,其實我內心很難受,我跟同事也在說。我說這個事情從媒體的角度來說,我們知道哪些東西是錯的,我們希望推進它改變,因為這跟社會整個秩序是有關的。但是在另一方面又很難過,因為作為一個真的享受過四年大學同學情誼的,而且一直留戀那四年情誼的我來說,我真的不能容忍一個宿捨四年的兩個人、同學,王鵬和馬晶晶,最後演變成這樣。不要說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將來恐怕不再對簿公堂就已經不錯了。為什麼我們現在的大學,因為利益就可以讓情誼發生如此大的這種扭曲?
當然我也注意到了,有很多人在這件事上,由於王鵬他面對的是高官的孩子,因此似乎大家所有的這種打擊都面對的是高官,這沒有問題,一事是一事,我覺得我們要堅決去捍衛這種公共的知情權。是不是存在作弊的情況,是不是存在這種公權力涉及司法的運行等等很多情況。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覺得沒必要給王鵬戴上很多英雄的高帽,也許他也擔不起,也許並不是我們寫出來就好像那麼正確,他為了社會的公平正義堅決舉報,去戳破陽光的東西。但是我要強調的是,他的確擁有這個權利,只不過我們不必把他英雄化就好了,而且還要保護他的這種權利。
主持人:你剛纔說的,我怎麼覺得有點矛盾。比如說,你說同學之間的情誼是很深的,而且應該珍重。但是如果同學之間發現,比如說在你沒有參加公務員考試之前,你就已經知道你要去那個公務員的位置,這個時候我作為你的好同學、好兄弟,我應該怎麼做?
白岩松:所以,這需要還所有圍觀者以事實。我們其實都是圍觀者,身在其中你只能看到媒體的報道,比如說在媒體的報道當中,也許說梁子最初的結下是王鵬當初臨畢業前要考研究生,結果有人舉報他的檔案作弊,最後推薦研究生這個事就吹了。他懷疑是馬晶晶乾的,但是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馬晶晶乾的,然後引發了這個事情,當然,這只是媒體的報道。
我們可以不去顧及這些事情,但是一個正常的社會要維護公民有舉報的權利。我剛纔一再強調說,我情感上很難受,我不願意看到同學會出現(這種局面)。我不知道觀眾有幾個願意接受這種局面的,恐怕都不願意。但是回到一個理性的范疇,你又要捍衛他的這種權利。
另外有一個小小的細節,在電視上接受采訪的時候馬晶晶說了這樣一句話,『那匿名信我一看筆跡就知道是他的』。相當多的層面下,匿名信不應該讓被舉報人看到,這又是一個小小的漏洞,其實這個漏洞也挺可怕的。他(王鵬)是擁有這樣的一個權利,反過來我想說的是,馬晶晶也擁有他作為公民的一種權利,如果王鵬舉報的是事實,如果的確像媒體報道的那樣,王鵬的媽媽也用這種完全是罵人的語言寫給了馬晶晶的母親一封信,裡頭都是罵人的語言,還有許多事實不符的一些東西,他應該提起自訴還維護一個公民的權利。
我覺得作為一個正常的社會來說,應該樂於看到這個事情回到一個公平的立場上,而不是出於情緒,你是高官的孩子,你就是罪犯,你是打擊高官的人,你就是英雄,沒這麼簡單。我覺得,不妨馬晶晶也有權利拿起法律的武器來捍衛尊嚴,澄清更多的事實,我覺得公眾也需要這些事實。
主持人:但是舉報就是公民對於,比如說像馬晶晶代表的一種體系的監督,假如他這個舉報本身有一些問題,這個時候……
白岩松:我剛纔說的就在這一點,就是說第一是他的權利,他要捍衛,另外不能讓你的舉報信可以讓被舉報的人直接看到,這裡就存在打擊報復的各種可能了。甚至讓大家會去聯想,整個這個過程能夠錯誤的出發,是不是也存在著某種權力介入之後打擊報復的某種行為,這是很可怕的。
但是另一方面,舉報應該有舉報的正常。比如說,很多不正確的事情,說他根本就是倒數第一等等,蘭州大學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他不會畢業的,但是馬晶晶還是畢業了。另外,這時候就需要馬晶晶能夠拿起法律的武器,讓我們所有的人也看到,他舉報的是不是事實,他該怎麼約束自己舉報的行為,不管怎麼有個人的利益在裡頭,但是舉報還是應該被保障的。但是同樣不能越界,還是要用事實去說話。我覺得,這個時候這個社會是一個理性的社會,也是我們需要答案的一種正確的方式,而不是一通譴責,其實最後一切照舊。所以,下一次還會錯誤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