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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趴在甜甜墳前痛哭 |
| 甜甜也曾有過歡笑的時光 |
等不及寫完人生花季少女喝藥自殺
2010年11月12日上午10點,欒川縣合峪鎮廟灣村竹園溝,王甜甜一身新衣站在自家門口,將穿了近一個月的拖鞋換成了嶄新的白旅游鞋,頭發也梳得整齊乾淨。
母親申秀芹感到很詫異,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女兒這樣打扮了。女兒沒說話,又面無表情地回到屋裡。
『媽,媽!』15分鍾後,女兒大喊。
『咋了妮兒,肚疼了?』申秀芹聞聲趕緊跑進去,看到甜甜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額頭上滲出豆大汗珠。
『媽,我喝農藥了……』
幾個小時後,王甜甜經搶救無效死在了合峪鎮衛生院,她的生命停止在15歲零4個月。
事後,她的最後一篇日記被家人找到,上面寫著:『在我生命停止的時候,在我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來,人生是那麼……』
她的人生是那麼什麼?她沒有寫出來。
乖巧女變自虐狂家長老師都沒多想
記者經多方打聽,終於找到了位於洛陽市欒川縣合峪鎮廟灣村竹園溝的王甜甜老家。
在盤山公路旁的一條崎嶇小道上步行1個小時,纔能到達這個大山深處的農家。僅有8戶人家的竹園溝裡,王家在最高處,面朝山窪。家中有三間磚瓦房,屋內擺設簡陋、光線昏暗,一輛舊摩托車是全家最高檔的物件。
王甜甜是合峪鎮中學的學生,父親王長水和妻子申秀芹都是普通農民,夫妻倆在廟灣村小學承包了學生餐廳,平時就租住在學校老食堂裡。周末,王甜甜會趕30裡路,回到這個臨時的家與父母團聚。出租屋的鄰居,是同鎮蛇溝村的38歲男子張燕龍。
在父母眼裡,王甜甜是個乖巧的女孩。『俺妮兒原來可乖可懂事,老是安安靜靜的,見人就靦腆一笑。然而,在2009年暑假過後,她突然變了。』
班主任湯功賀說,王甜甜自進入初二上學期後,上課注意力開始不集中,課餘時間經常獨處、沈默寡言,不與其他學生交往,平常時有厭世輕生的言語,有一次周日到藥店買安眠藥未果。這期間,王甜甜用刀子把自己的手臂和膝蓋劃得傷痕累累,她的小刀被老師收走一把又一把。
『找她談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她就是不說原因,把家長叫來了好多次,她還是一樣啥都不說,只是眼裡含著淚,她還經常向家長提出輟學的想法,但不講輟學的原因,經過我們教育後堅持在校學習。』湯老師說。
今年6月份的一天晚上,湯老師又一次叫來了甜甜的家長。丈夫不在家,申秀芹只好請鄰居張燕龍騎摩托車送她去學校。到校後,申秀芹發現女兒胳膊上新添了一道自虐刀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滲出鮮血。
老師要求申秀芹將女兒帶回家去『調養』,王甜甜卻指著也在場的張燕龍說:『他要是還在那兒住,我就不回去。』
『事後,我纔知道她是話裡有話的。』申秀芹告訴記者。
丟失日記揭惡行禽獸落網噩夢仍在
今年7月,一名同學在教室無意中撿到了兩頁王甜甜的日記。日記上寫著:『經常被鄰居張燕龍侮辱,因害怕不敢與家長講,心理承受已達極限,故產生輕生的念頭。』同學將日記交給老師,老師通知了甜甜的爸爸。
在家中,父母拿著日記試探著問了甜甜,她纔哭著說出從2009年開始,張燕龍多次在租住的房間內強奸自己的事情。事後張燕龍經常威脅她:『敢說出去就打死你。』
『張燕龍的兒子就在鎮小學上學,他和妻子在此租房照顧兒子。平日裡,關系處得還不錯,俺還借給過他錢、幫他乾過雜活,沒想到他能乾出這麼禽獸不如的事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長水說,他隨即向合峪鎮派出所報了案。
張燕龍被警方抓走後,王長水將小學食堂出手,全家搬回竹園溝老家。
隨後的幾個月裡,吐露出壓抑已久心中秘密的王甜甜並沒有感到輕松。她回到家後幾乎不能獨處,隨時緊靠在父母身邊,如果爸媽需要離開家一小會兒,她就馬上將屋門反鎖,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8月30日開學後,王甜甜成了一名要備戰中招考試的初三學生。警方找到的甜甜日記裡這樣寫道:『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我的心情不知怎麼了,變得好復雜。我想,我的事情,不論是在我們村,還是在學校,都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吧!我怕別人在我背後說什麼,這樣的壓力,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我的心好亂啊。』
憎恨、屈辱、絕望她終被逼上不歸路
王甜甜懷著忐忑的心情開始了新學期,但迎接她的是老師的冷言冷語,是同學的惡意挖苦,是家長的不理不睬。她的遭遇沒人同情,她的屈辱沒人理解,甜甜一直在醞釀用極端的方式去逃避。
在接下來的一篇日記裡,她這樣寫:『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同學們說那麼多稀奇古怪的話。他們說,「人家現在是三四班的重點保護對象,咱惹不起」、「班主任對我是特別的」。為什麼班主任對我是特別的呢?難道是因為……王甜甜,就你會給咱四班惹麻煩,現在,全校差不多都知道四班有個女生想自殺,你會給咱班抹黑。』
記者在合峪鎮中學采訪時,提起王甜甜的遭遇,學生幾乎無一不曉。又一篇日記中寫道:『「王甜甜,我問你一句話,你別生氣。聽說你被男人給那個了?」我吃了一驚,她怎麼知道的,難道是班主任告訴她的。他怎麼可以這樣,他答應了我不說的,這個不負責任、沒有信用的人……我討厭他,討厭他。』
開學兩周後,王甜甜請假回家。在9月20日的日記裡她寫道:『今天是陰天,我的心情也是陰天。想起早上爸爸嚴厲的目光,我就想哭……早上吃過飯,我對爸爸說,我不想再上學了。媽媽立刻瞪了我一眼。爸爸也投來嚴厲的目光,你不上也得上,我告訴你,你不上回來乾嗎?……我覺得父母一點也不理解我,不顧及我的感受……這實在太痛苦了。
9月28日,王甜甜再次來到學校上課。她在日記中又寫:『於X對老師說我有幾節沒學,練習冊都沒做。老師說:呀,管她乾什麼。英語課和語文課上,我打盹老師也不管我。那一刻,我覺得心裡好難過,反正,這個世上多我一個也不多,少了我一個也不少,就讓我慢慢地消失。』
在王甜甜倒數第二篇的日記裡,她寫道:『人總有一死,只不過,現在提早了點。我希望我死後,爸媽,你們不要為我傷心……』
罪犯獲刑第三天
受辱少女竟自殺
11月10日,欒川縣人民法院以強奸罪判張燕龍有期徒刑6年。得知這個消息後,11月11日晚上,父母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王甜甜。
『那可不多。』甜甜聽完後說。
11月12日上午10點,15歲的花季女孩王甜甜換上一身新衣,喝下了半瓶劇毒農藥……於是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
甜甜的離去,讓申秀芹一個星期沒吃下飯,精神出現異常,有時一天哭倒十餘次。對於法院的判決,王長水不能接受。11月17日,他們向欒川縣人民檢察院遞交『抗訴申請書』,要求加重對張燕龍的刑事處罰,並要求賠償搶救醫療費用、喪葬費、死亡賠償金、精神撫慰金等共16萬元。11月27日,他們得知,案件第二次開庭可能會在一個月之後。(文中除張燕龍外,其他均為化名)
反思:讓撫慰走進孩子心中
從王甜甜生前所在的班級門口往樓下看,一個碩大的屏風立在操場旁,上面寫著:『生命高於一切。』但甜甜的死讓我們看到,這句話僅僅只是一句口號。
『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意味著什麼,不知道生命的可貴,這在農村家庭更為突出。』鄭州市心理諮詢師協會諮詢中心主任趙紅梅說,對孩子進行生命教育已迫在眉睫。『生命不只是自己的』,趙紅梅說,家長和老師在教育子女尤其是未成年人時,應特別強調這一點,『生命屬於愛你的所有人。』
趙紅梅說,自殺及自虐者的主要心理原因是抑郁、消極、自卑,大多來源於外部環境對其的『不被認可感』——『教育孩子珍惜生命可以從讓其愛護小動物開始。應該讓孩子知曉生命來之不易,讓孩子從小學會熱愛生活和周圍事物。以一種陽光的心態感受到生活是幸福快樂的。這是全社會都應該參與進來的一件事,尤其是家庭和學校。』
趙紅梅表示,在該事件裡,王甜甜首先受到了嚴重的刺激事件,留下了心理創傷。事件剛發生後的這段時間裡,恐懼是最主要的情緒,自責、羞恥感也是普遍存在。這種深埋在心中的痛苦,是隨時會爆發的一座地下火山,引起自傷或自殺。這在甜甜身上,有著明顯的體現,可家長和老師只是反復地追問孩子封閉和自傷的原因,並沒有靜下心來走進孩子的內心深處。
『因為農村教育程度的不足,家長往往不會與孩子溝通,這個現實目前無法改變,而農村學校沒有針對學生心理輔導的系統,學生碰到危機後缺少求助途徑,如何在農村學校建立起一套心理乾預機制,這是一個亟待教育部門解決的問題。』趙紅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