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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岩小山村,樹綠水清,開門見山,山路彎彎。早有鳥兒啁啾,晚有山霧繚繞。這樣的環境在喧囂繁雜的今天,還有些世外桃源景致,是很適宜修身養性的地方。
真怪,在這樣環境中生活了七十多年的董七興,最近總好像少了點什麼,總是吃不香,睡不好,眼前老是出現在當年叫做迪山的大山上,參加剿匪時自己喝自己尿的事,他覺得一定要去看望當年的戰友後纔能吃好、睡好。
說走就走。他背上一壺白酒,帶上老伴兒離開了小山村。
汽車經過一個星期的行駛,迎著剛出昇的太陽,陽光把他們送到了迪山縣城,來到那個叫天池的地方。眼前那個背靠青山面朝東,地勢如靠椅形狀,背山面水,雲霧繚繞,鮮花四時開放,可以看到海、樹木、鮮花的地方,人來人往,車去車來,一派熱鬧景象。進山路口立著的一塊大石頭上,寫著醒目的『天池旅游景區』幾個大字。
是不是走錯了地方?老伴兒看著他,一臉疑惑地問。
沒有,就是在這裡,到死我也不會記錯。話一落地,他就興奮地快步上前,把老伴兒遠遠地丟在後邊。跑到門口,來不及喘口氣,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將他攔住,要他去買門票。一聽說買票,他很不高興地大聲叫道:買什麼門票?
這是旅游勝地,你不買門票,就把老年證、身份證拿出來看看。保安不高興地說。
什麼證?我當年打下來的地方你還要證?董七興不高興地說。
這老同志怎麼啦,不買門票就把證件給人家看看嘛。旅游哪有不買門票又不拿出證件的道理,還跟人家吵什麼?圍觀的游客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董七興放下手上拎著的包,雙手叉腰,瞪著眼,大聲對保安說:旅游勝地,我就要進去!
算了,不就100元錢嗎,我來買,不要跟人家吵。老伴兒對他說。
買什麼票?董七興瞪了老伴兒一眼,回頭對保安說:你去把你們經理叫來,我跟他說。
正在這時,走過來一個領導模樣的人,雙手比劃著對游客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大家憑票進去。回頭走向董七興,用很嚴厲的口氣說:老人家,我們這旅游景區買了門票纔能進去,您叫什麼呀,不買門票您就把老年證拿出來看看也可以啊。大喊大叫的,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董七興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很不服氣地大聲說:看來你就是這裡的經理?告訴你,我一定要進去,我有證件就是不給你看,看你把我吃了不成?
他是來看望他的老戰友。老伴兒對經理說。
跟他說乾什麼?董七興又瞪了老伴兒一眼。
那叫經理的人看董七興非要進去不可的樣子,想了想,說:不是我批評您,我們這裡是旅游景區,需要買門票纔能進去。再說我們投資了幾千萬元建設起來的景區,不賣門票咋個收回投資?
看看眼前這位經理的態度,聽他說的話,董七興憋了一肚子火,自己大老遠地過來,還要買門票、拿證件,真想上前搧他兩耳光再和他理論。他一臉怒氣地大聲問:不讓我進去,你想乾什麼?頭一昂又大聲對老伴兒說,我們進去,看他要乾什麼!
經理哭笑不得,這老人家是倔人,倔脾氣上來了,叫他出示一下證件他都不出,又是個老人家,先讓他進去後再說。
走進景區後,只見他不看雕塑,更不去那些建築風格別致的樓臺亭子,只是一個勁兒地盡往那些還沒有開發建設的刺窠窠、灌木叢和偏僻的地方鑽,真是個倔強的怪老頭,莫非他有病?經理只好跟在他後邊,看他究竟要乾什麼?
突然,董七興在灌木叢中見到了三座墳。那是灌木叢中長滿雜草、青苔,墳身、墳墓倒塌的三座墳,戰友們的家竟是這樣。他不知說什麼纔好,渾身一陣抽搐,心裡一陣疼痛,鼻子一酸,眼淚刷地掉了出來,大聲哭起來,哭得眼淚、鼻涕、口水直流,引得在一旁的經理也掉下了淚。痛哭了一陣後,他高興地大聲說:見到你們了,見到你們了。
老人家,哭得這麼傷心,他們是您什麼人,是親人嗎?經理聲音裡裹著疑惑。
什麼人?告訴你比親人還親!話一說完,他呼地一下,兩腳一並來了個立正,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標准的軍禮。大聲喊道:戰友們,前幾年生活困難,我沒有路費來看望你們,現在生活好了,我來看望你們,你們不會說這小子忘本吧?今天我來了,你們有什麼話盡管說,不要說罵我幾句,就是打我幾下都行。禮畢,他對經理和老伴兒說:這三個就是我戰友加老鄉的好兄弟,左邊是馬阿誠、中間是趙阿山、右邊是王一保。你們看石碑上還刻著他們的名字,中間的這座墳就是趙阿山,就是這個趙阿山,他可是救了我們一連人的性命啊。
有那麼一回事?經理疑惑地看著他問。
你不信?董七興回頭看了經理一眼,說:1953年夏天,我們連隊圍殲一股國民黨殘匪來到叫子梅嶺的大山上,給養一時跟不上,這時全連已經兩天沒有找到水喝了,這樣下去全連人就要渴死,連長、指導員急得團團轉。此時,只見趙阿山拿著口缸站起來,大聲地叫道:大家不要怕,不怕死的就來學我這樣做。話一說完,就背過身子往口缸裡撒起尿,撒完立刻轉過身面對大家,舉起口缸一口氣把尿喝下去。全連乾部、戰士都學他的樣子,一個個往口缸裡撒尿,撒完就喝起來,這樣纔解決了沒有水喝的問題。全連鼓起勁,按上級規定的時間到達指定地點,殲滅了殘匪。戰斗結束後,指導員當著全連乾部、戰士的面說,這次行動迅速,在規定時間內殲滅了這股殘匪,二排三班戰士趙阿山同志立了頭功,我和黨支部其他同志研究決定,回去後以黨支部名義要給他報請二等功。大家都說這個決定完全正確,趙阿山卻說他想的這個法子不是為了立功,是為了消滅殘匪,功應當給犧牲了的戰友。我對他說,你是黑夜跑出的螢火蟲,太亮了,立了功,還這麼謙虛。他說,亮什麼,立什麼功,我還不是為了早點消滅殘匪。在返回住地的路上,走到一個叫老虎嘴的丫口時,有一個殘匪踩滑了一塊石頭,眼看就要掉下山崖,他一步上前把那殘匪擋住,自己卻掉下了山崖。當我們找到他時他已經停止了呼吸,把他抬上來時,不僅全連乾部、戰士哭了,連那二十多個殘匪都哭了,特別是被他救下的那個殘匪更是哭得厲害,說這個解放軍是為他死的,他應該死,要我們殺了他。指導員告訴他,你好好認罪,不要再與人民為敵就不殺你,他要求抬著趙阿山的屍體走,連長同意了。就這樣,他和我們抬著趙阿山和其他犧牲了的戰友遺體回到住地。開完慶功表彰會,團長親自出馬領著連長和我到這裡給他們選了個家。告訴你們,後來這幾個殘匪在參加我們圍剿另一股殘匪的戰斗中,表現得很勇敢,抬著趙阿山遺體的那個殘匪還受到了團部的通令嘉獎。
講到這裡,董七興拿出一個脫了綠漆的行軍壺,在三座墳前灑了酒。他一邊灑酒一邊大聲喊道:戰友們,我給你們背來了家鄉的白酒,按家鄉的習俗,我還要給你們磕頭。說完,他就跪在地上三拜九叩地磕起來,經理好像也明白了什麼,跟著他規規矩矩地磕頭。
祭奠完戰友,董七興對經理說:今天的事真對不起你了。
經理說:哪裡,是我們對不起您老人家,我還有一事求您老呢。
董七興心想,也許經理還記著門票的事,又不好明說,便對經理說:你不要說了,我有身份證、老年證,一會兒到門口我就去買門票。
什麼門票?經理一臉驚訝,看來老人家還在記著門票的事,便說:老人家您今天教育了我,您老就在我們這裡住下,把您和老戰友們的事好好跟我們員工講一講,讓大家接受革命傳統教育。
講什麼,沒有他們也就沒有我,我比他們幸福多了。董七興說。
哪裡,您老人家一定要多住幾天,因為您為我們景區指出了新的旅游項目,我明天就給有關部門寫報告,決定在2012年的二期、三期工程中,開闢創建一個紅色旅游景點,讓游客了解我們這景區的歷史,珍愛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經理說。
董七興說:不住了,不住了,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住在你們這裡那是給你們增添麻煩,我還得趕回去,今天來這裡看到戰友們,我就滿足了。
經理見他執意要走,再一次懇求他住下,說:老人家您一定要住下,好好地給我們講講您和您戰友的故事,我們報銷您二老的往返車票。
報銷車票就不用了。董七興說。
您老要走,那也得吃頓便飯後再走。經理說。
來到飯店,董七興一看豐盛的菜,心中有一絲不快:就我們三個人,你買這麼多菜不就浪費了?
浪費?這是按規定接待您老人家。經理客氣地說。
我對吃的很隨便,不要客氣。話出口後他便旁若無人地吃起來,不一會兒便放下了筷子。
老人家,慢點吃,後邊還有幾個菜呢。經理關切地說。
他吃飯就像打仗一樣,讓經理見笑了,你慢慢吃。老伴兒說著也放下了筷子。
不要客氣,我到外面走走,你慢慢吃。董七興說完就和老伴兒離席走出了房間。
老人家,您真的要走?經理跟在後邊問。
一定要走。董七興回答得很乾脆。
那我就安排個人去給您二老買車票。經理說著掏出手機。董七興見經理要撥號叫人,急忙攔住說:這幾年生活好了,政府每個月還發給我三千多元生活補助費,車票我們自己去買。說到這裡,他從內衣兜裡掏出一沓鈔票,抽出兩張,其餘的遞給經理,說:我帶的錢不多,給你們3800元,200元你幫我們去買兩張門票補上,剩下的3600元你拿著。
我怎麼能拿您老人家的錢?經理十分驚訝。
董七興說,我知道,60歲以上的人你們不收門票,買票算是給你們投資。這點錢不是給你的。董七興不知什麼時候掉出了幾滴淚水,帶著一種傷感的口吻說,這3600元錢是給我的三個戰友,按我們白族人的規矩,圖個有福、有祿的意思。我知道你很忙,不過還是要請經理你多費心,請人把他們的墓地打掃一下,過年過節時替我給他們擺瓶酒、燒炷香,謝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