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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大學圖書館在英國的大學圖書館中當然不是最大的,但是也具有相當規模。銀色的圖書館大樓有五層,寬敞、明亮、潔淨、安詳。上午10點多鐘我們走進去時,正是圖書館比較忙的時候,借閱圖書、查閱資料的人很多,每個人都悄悄地、無聲無息地、全神貫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們也儘量把腳步放輕,生怕打擾別人。這裏各種文字的圖書資料都有,但是限於時間,我們想着重看看中文圖書。中文圖書在三層,中文部主任是一位來自中國的學者,名字叫童慎效。看到從祖國來的教授,他高興極了,也熱情極了。如果不是在圖書館而是在別的地方遇到我們,也許他會放開喉嚨說出親切歡迎的話語;而現在,在他所工作的圖書館裏,只能壓低聲音寒暄。但是,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他發自內心的喜悅,從他的握手中感受到他異常的激動。
我們三人在一個角落的辦公桌旁壓低嗓音“竊竊私語”。童慎效給我們介紹圖書館的概況:有多少藏書,有些什麼版本,怎樣從中國大陸購書,平時如何工作,等等。我們對他談起之所以要到愛丁堡大學來訪問的最初動因,談起朱光潛先生。這個話題使他異常興奮。他打斷我們的話,激動地站起來,衝破剛纔被壓抑的低聲,眉飛色舞地說:
“最近我有一個重要發現,一個大發現:整理圖書時,偶然找到了朱光潛先生的第一版《悲劇心理學》,英文的,他的博士論文。”
“太好了!太好了!這無論在中國還是在英國,恐怕都是相當珍貴的一本書。”
“還不止如此呢,”童慎效更加興奮地往下說:“書上有朱光潛先生的親筆題簽,英文的:‘贈給母校愛丁堡大學朱光潛’。我估計是朱先生在自己的博士論文出版後立即寄給母校的,因爲該書出版時他已離開愛丁堡大學,那時他是在法國的斯特拉斯堡。”
過了一會兒,童慎效又說:“這本書之可貴,還在於這是孤本;而且,即使朱先生還活着,他也未必記得他曾題簽寄給愛丁堡大學這本書;即使記得贈過這本書,也未必想到60多年後這本書仍然完好地保存在這裏。當然,這本書在中國人眼裏比在英國人眼裏更可貴。本來這本書同其他的英文書籍放在一起,英國人並不認爲它與其他英文書籍有什麼特殊的不同;但是,這本書在我們中國學者心目中可就不一樣了。所以我一發現,馬上把它挑出來,鎖在抽屜裏。我還要建議把它作爲善本書珍藏起來。”
我們十分贊同童慎效的意見,並且急於看看這本書。童慎效說,你們先看其他圖書,等中午快下班吃飯時,人少了,咱們再仔細看它。
好不容易熬到午飯時間,童慎效送走了最後一位讀者,到他的小房間裏打開辦公桌抽屜,小心翼翼地把他特意挑出來珍藏着的那本《悲劇心理學》捧出來,輕輕地放在我們面前。這是一本曾經塵封了多年的書,雖然現在灰塵已經被精心地除去,但歲月刻在它上面的斑斑痕跡清晰地積澱在書的封面上。打開封面,在扉頁的左上角有幾行用鋼筆寫的贈母校愛丁堡大學心理學系的英文字,以及朱光潛先生的英文簽名:CHU KWANG-TSIEN 1933。紙的顏色已經變黃,深藍色的鋼筆墨水也已經被時光沖刷得淺了,但字跡和內容歷歷可見。我們這些因崇敬朱光潛先生而不遠萬里來造訪他早年求學的地方的後輩學者,一旦真的發現了朱先生當年求學時的遺蹟,那興奮的情形是可想而知的。我們反覆翻看着這部有着朱先生親筆題簽的稀世珍本,愛不釋手。真是“老天不負有心人”,似乎上蒼有意安排我們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同60年前的朱先生親切會面。對我們來說,這是喜出望外的收穫(發現這本書實在是太偶然了),但是,似乎又覺得命中註定應有這樣的收穫。冥冥之中,天助我也!幾十年來,朱先生的學術思想遭受過粗暴的批判。歷史是公正的,在朱先生晚年終於恢復了應得的榮譽。今天,朱先生是在恢復了應得的榮譽之後在海外會見我們的。我們在這本書中看到了當年的朱光潛先生表現出來的那種青年知識分子的英氣,那種自由舒展的心態,那種孜孜不倦的追求和鍥而不捨的敬業精神,那種謙虛謹慎的態度和濃厚的人情味。那時的朱先生是以“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的本然面目面對世界、面對他的老師、面對海內外學界同仁的。
這部著作雖不是在愛丁堡大學求學時寫完的,但與愛丁堡大學有密切關係,它的胚胎是在愛丁堡大學生成的。根據朱先生1933年3月在法國斯特拉斯堡爲這本書寫的前言中的自我陳述,我們知道:這部論著的基礎是1927年在愛丁堡大學心理學研究班小組討論會上宣讀的論文《論悲劇的快感》。心理學系主任詹姆斯·屈列維博士建議把此文擴充成一部論著,朱光潛接受了這一建議,並在屈列維博士和格里爾生博士指導下進行了一年的研究,但由於種種原因,惜未完成。此後,朱光潛轉到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進修三年,並最後完成這篇博士論文,於1933年由斯特拉斯堡大學出版社出版。朱先生在該書前言的最後寫道:“我也願藉此機會感謝我從前的英國老師,曾給我許多鼓勵和幫助的格里爾生教授和屈列維教授。”由此可以想見爲什麼這部書一出版,朱先生就迫不及待地立即寄給他的英國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