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逝者檔案
●姓名:潘麗雲●終年:80歲●生前身份:務農
□劉悅坦 2008年農歷的最後一天,娘在睡夢中平靜地走了,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痛苦。享年80歲,應該算是喜喪。
娘一生沒有生育,但是對算命先生說她一生有兩個兒子深信不疑。
我知道,娘心中的兩個兒子,一個是我。從血緣上講,娘是我的伯母,我是娘的侄子,但是從小被娘看大,我也從小就叫她娘。另一個是娘的丈夫也就是我伯父的兒子,我的堂哥,是伯父留學國外後在加拿大與另一個伯母生的孩子。但是娘從來不怨恨伯父,因為在舊式婚姻和娘的道德中,『大戶人家娶幾房太太是應該的』。娘的遺憾在於她沒有見過那個伯母和那個兒子。
在我孩提時代,娘就經常跟我講:她是19歲嫁給伯父的,大婚在六月裡,誰人提的親,誰人作的媒,什麼彩禮,什麼嫁妝,結婚當日穿的什麼嫁衣,坐的什麼轎,這些記憶裡的『家珍』,娘說起來一樣不落。
其實,我知道,伯父和娘共同生活不到兩個月。當時在濟南上學的伯父暑假回老家成親,暑假開學又回到濟南上學。然後,寒假回家過年,過了年,伯父開學回濟南,娘送伯父到村口。但是她永遠想不到,這一別,她的男人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在提到伯父時,娘總是半疼愛半瞋怒地稱伯父為『小兔子小兒』。伯父比娘小兩歲。
那是天地玄黃的1948年。兵荒馬亂中,在濟南的伯父跟隨他的姐姐我的二姑去了臺灣。因為當時的形勢,在臺灣沒有辦法跟家裡聯系。伯父並沒有忘記娘,後來伯父留學去了加拿大。1959年,伯父曾輾轉有家信寄來,信是托別人捎來的,伯父不願意給家裡人帶來麻煩。信沒有一個字,只有一張剪過的只剩下兩個人頭像的照片,娘認得出,那是伯父和二姑的合影。娘不識字。
出國十多年後,已經三十多歲的伯父不得已在加拿大重新結婚,生有一女一子。1968年,伯父因車禍在加拿大多倫多去世。
這一切都是1988年二姑回國探親時告訴我們的,但是我們都沒有告訴娘。從此,娘再也沒有得到過伯父的真實消息,我們都不敢說,直到娘走前半年纔再次見到伯父的照片。
娘是在爺爺病重的那一年嫁給伯父的。因為結婚可以『衝喜』,但是作為『恆吉堂』藥店掌櫃的爺爺還是去世了。
後來,爸爸也結了婚,有了兩個姐姐和我。父母工作太忙,我們姐弟三人便從小跟著娘,娘自己沒有孩子,我們就從小一直喊她娘。娘也把我們姐弟三個視為己出,從小精心呵護。舊式的女人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丈夫和孩子,娘也不例外,她總是把省下的雞蛋和肉給我吃。小時候三姑家的表哥經常對我說娘是如何疼我,他說:『你把你娘的衣服尿得??的,你娘笑得哈哈的。』
在我記憶中,娘是一個從來不會生氣的女人,無論做什麼,她動作都很輕柔很慢,似乎這個世間沒有什麼事值得著急去做。
伯父走後,娘一直跟著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奶奶一起生活。1980年,奶奶去世,娘便一個人在鄉下老家生活。我一直打算把娘接出來,但她總不肯,說一個人生活慣了。我知道,娘是不願給我們添麻煩。
只要有時間我便經常回老家看娘,聽她講她的大婚,吃她做的飯。
每逢夕陽西下,娘做熟了飯,就會拿個小板凳坐到院門口,揉揉眼睛,向村口的那條小路眺望。也許娘仍然在期盼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小兒』從灑滿夕陽的小路上向熟悉的家裡走來……
就在年三十早上,我們接到老家親戚的電話,說娘已經走了。一切都沒有征兆,昨天一切還是非常好,但是第二天早上娘再也沒有醒來。我趕回家,娘平靜地躺著,一如她一生慣有的那種平靜。
娘活了80歲,她一生不願意給任何人添麻煩,她也的確沒有給任何人添過任何麻煩,包括她的離去。一切都是那麼寧靜,一切都是那麼安詳。
娘走完了屬於她的歲月,這個世界上三件最重要的事都已經完成和實現,她可以在安詳和寧靜中離去了,神都不忍心讓她的離去有任何痛苦———
第一件,就在她離去的一個月前,她終於見到了離別8年的我大姐和大姐的女兒琪琪,這兩個都是她親手看大的。娘最疼我,但是大姐和娘相處的時間最長,感情也最深。大姐出國8年,這次她元旦回國,實現了大姐和娘最後的願望。是娘感動了上天。
第二件,三個月前,娘見到了我的兒子,她朝思暮想的孫子。孩子一直在膠東跟著他姥姥。我原本對接孩子到濟南已經沒有什麼打算,是妻的堅持,孩子纔得以接過來,也滿足了娘的希望,不至於讓我留下難以彌補的終生遺憾。
最後一件,也是她最牽掛的事,也得以完成,這讓她最終可以放心地離去———
那年夏天,美國的大姐從二姑那裡得到了伯父出國後的照片,我下載衝洗出來,拿給娘看。娘端詳了半天,半瞋半怨地說:『這個「小兔子小兒」,也不管我。』我眼圈一紅,當時沒敢告訴娘伯父已經去世。
後來,娘知道了他的丈夫我的伯父40年前已長眠在異國他鄉,我想娘也許很早就預感到了,只是她不想證實。現在,她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冀都兌現了———該實現的實現了,該放心的放心了———她終於能安詳地去天國陪伴她的丈夫,那個她原本等待了一輩子也寬容了一輩子的男人。現在娘安心了———盡管相處的日子不超過兩個月,她的男人出國後再也沒有回來———不是那個男人負了她,那個她一直等待的男人其實一直在天國等她———等那個他記憶中永遠年輕貌美溫柔羞澀的新娘。現在,娘可以放心地去天國與他的男人永遠牽手了。滾滾紅塵,她用60年期盼、等待和信念完成了一個女人愛的絕唱。
娘在任何一個願望完成之前,上天都不會接她離開:她要等著見大姐、她要等著見孫子、她要等著她的男人來告訴她,這60年他都不曾拋棄她。現在,她所有的願望都實現了———短暫的實現在世上,永恆的實現在天國。
但是娘不肯立刻離開我們去找伯父,那樣太自私,娘的一生都是為了別人,這次也不例外。娘暫時留下來一直和我們走到2008年的最後一天,第二天就是春節了。
在人世間,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屬於她的春節已遠在60年前,當時她新婚的丈夫從外地上學回來過年,開學後,她送到村口的那個男人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此後在別人都從千裡之外回家團聚的時候,再也沒有一個所謂『團聚』的春節屬於她。
但是,我知道,自此以後娘的每一天都是春節,每一天都是團圓,只屬於她和她的男人———那個男人在天上等了她40年,她在世上等了那個男人60載,她一直幸福地以為,女人應該比男人付出得更多。娘做到了。
淚水淌過我含笑的臉,我現在終於知道,他們再也不會分開了。以後的每一天,都是她和他的春節。在娘和伯父的記憶裡,他們留給對方的都是最美好的那一段時光:年輕、美麗、溫柔、愛戀……
娘是天使,偶臨人間,也注定不染凡塵。
娘啊,您從此不用再期待,您擁有了屬於您的幸福,永遠的幸福。
在淚水和祝福中,兒再拜敬挽。